高校园丁   抗战老兵 • 作者:罗宜晶

家世与早年

父亲出生于20世纪初的湘江之畔——长沙。由于爷爷能力平平,这个大家庭主要由出身大家闺秀的奶奶主持。她重视教育,尽管家庭经济不宽裕,仍支持四个女儿就读省立女子第二师范学校。父亲的大姐最早毕业,她资助作为长弟的父亲读完了中学。父亲工作后又支援父亲的弟弟考入国立交通大学(后改名上海交通大学)。解放后,父亲和他弟弟又共同资助大姐的子女读大学。

求学之路:曲折前行

20世纪20年代,父亲考取免费的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按规定,毕业后须在小学任教两年以上方能转做其他工作,故他在一师附小教书两年,积攒了一点资金后,考取湖南大学化学系。一年后,又经考试转入武汉大学物理系就读。

40年代末,他曾收到密歇根大学的研究生入学通知书,但因资金不足只得作罢,成为终身憾事。

抗战时期:弃笔从戎

1941至1943年,抗战最为艰苦。父亲像当时许多热血青年一样弃笔从戎,到薛岳任长官的第九战区干训团担任通讯教官。长沙经历了惨烈的三次保卫战,在中华民族抗战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这是中国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后,在正面战场上通过坚韧防御成功挫败敌军战略企图的典型范例,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具有独特地位。

战后工作与漂泊岁月

抗战胜利后,父亲到国民政府科技发展厅从事军事科学研究。由于国内动荡、经费短缺,只能进行基础科学的理论研究。据父亲回忆,因美国刚刚用原子弹轰炸日本,他翻译并收集了一些有关原子弹发展动向的技术资料。他曾代表国民政府到台湾接收日本的雷达研究所设备及资料。在将近一年的工作中,有小汽车供使用,那是一生中最潇洒的时光,中间还跑到上海观看体育比赛。

大学毕业后(指抗战前及战后),正值战争动乱年代,父亲经常四处漂泊。1949年前,他曾在湖南高等工业学校、高等农业专科学校、清华学校、雅礼学校(由耶鲁大学创办)任教。抗战时期,还曾到湘西教学。

成家与天津大学任教

直到50年代初,年近四十的父亲才在长沙结婚成家,后应聘到天津大学工作,生活安定下来。此后他在天津大学任教,直至80年代末退休,前后共计四十余年。培养的学生遍布海内外,与不少学生毕业后多年仍有联系。我曾看到一张父亲与1977级土木系建筑结构专业毕业班的集体照,他因年龄最大,坐在第一排中央。这些学生中有一位后来成为中国工程院院士。父亲教的这个班,当年天津大学全校物理考试名列第一。

80年代中期,我还旁听过他的一次讲课,看到他几乎秃顶的头、俊秀的板书和难改的乡音。有的北方学生回忆,刚开始听罗老师的课有些困难,需要一两周适应后才能完全听懂。

文革磨难

父亲是一介书生,平时不善交际,说话不多,只是默默做学问。作为民国培养的知识分子,他待人谦谦有礼。解放前未参加任何党派,来天津后加入民盟,也是慎言谨行。

60年代初,他被天津市公安局内定为“历史反革命,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这是后来看到平反材料才知道的)。文革中,父亲工资被大打折扣,只发30元生活费。我下乡插队时,曾找亲戚借钱买随身用品。

1968年,工宣队进入学校进行“斗批改”,我们家被安排与另一家人合住。一天早晨,我听见妈妈在厨房叫喊救命。赶过去看见妈妈扑在爸爸背后,似乎要夺什么东西。我见父亲举动异常,立即夺下他手中的菜刀,把他扶到椅子上,对他说:“你干嘛这样?要好好接受改造。”现在想起来深感懊悔——当时被“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灵魂深处闹革命”等口号所蒙蔽。他当时已说不出话,喉咙里都是血。幸好菜刀不锋利,没有割到动脉,否则一命呜呼。抢救时不打麻药,不报销医药费,因为是“自绝于党与人民”,罪加一等。草草出院后,不让回家,直接返回牛棚继续接受改造。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因被工宣队吊起来毒打,不堪忍辱,才走上绝路。

晚年生活与故地重游

文革结束后,父亲迎来了平静的晚年。他无欲无求,过着平淡规律的生活。父亲不抽烟、不喝酒,茶也喝得很少,唯一的爱好是运动。在武大读书时,他曾参加全省运动会,跨栏比赛得了名次。我至今记得五十年代末观看天津大学校运动会父亲赛跑的情景。

80年代末,他已是75岁高龄。我曾陪他游览张家界、桂林及漓江。张家界基本靠步行,每天要走四五十里路,他毫无老态,对金鞭溪、十里画廊,尤其是黄龙洞赞不绝口。去桂林的火车人满为患,我们临时买了一张席子,让他躺在座位底下度过近十个小时的夜晚,他也泰然处之。

毕业六十年后,我陪父亲重游武汉大学。漫步在珞珈山与东湖畔,参观他当年的宿舍和教室。据他回忆,当时一个班只有两三个人。校友中有机械系的李锐,1937年未毕业便奔赴延安,后任中组部常务副部长,历经磨难活到102岁,留下许多珍贵著作。电机系的杨恩泽后来成为中国光纤通信事业的开创者之一,在天津大学工作到九十多岁,仍到实验室带研究生,也是百岁老人,被誉为“大先生”。

出国后每次回家,我都陪父亲在学校湖边散步,有时坐在花坛边聊天,回顾他漫长而曲折的一生。他说“以不变应万变”是他的处世哲学,这一生践行了不阿世、不迎俗、淡泊名利、荣辱不惊的信条。

抗战勋章与遗憾

2015年,抗战胜利70周年,海峡两岸都发布了为抗战老兵颁发勋章与奖状的消息。我立即告诉国内家人。他们通过天津大学统战部向上申报材料,可惜石沉大海。向台湾有关部门申报,对方答受理后复会尽快将证章奖状寄来。父亲于2015年底去世,没能在生前看到由马英九签发的证章与奖状。但我相信父亲可以笑慰九泉了,我们也为有这样一位在国难当头弃笔从戎的父亲感到骄傲。

最后附诗一首,作为父亲节对父亲的深切怀念:

人间一世百年消,
沧桑无语话悲凉。
举目家国遥万里,
低头思绪泪千行。

作者简介:
罗宜晶,笔名mark罗。湖南大学87年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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