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人的父子情 • 作者:罗谨平

怀念逝者的方式有多种,坟前的祭奠和呼唤是一种,心里的默念和忽然的泪奔是一种,梦里再见的喜极和错过的怅然是一种,珍藏和回望逝者的遗物和影像也是一种。父亲罗宪1999年1月18日去世后,我特别珍藏的父亲的遗物之一,就是他的笔迹,最后的笔迹。

我是一个珍视人生足迹的人,父亲曾经的信件我基本都习惯性地保留着,要找到他的笔迹遗存并不稀奇。但我收藏的这份笔迹很特别:它空前也绝后,这样的笔迹之前不曾有过,之后再也没有,这是他的绝笔;这样的笔迹的确是他的笔迹,但不是他的常规笔迹,它歪斜杂乱,横竖不直,笔画错位,开合不清,是字而不像字,像图而非图,字数零星,散落纸上,既不成行,也难成句,几乎无法辨认。这是他最后一次住院时留下的,从此他就再无机会写过字。父亲病倒后,只住过两次医院,都在甘肃省人民医院,因为家里没钱,都很快出了院回家养病。第一次是1998年7月他忽然出现偏瘫无法自己起床时,他被送往医院,诊断了出轻度脑梗塞。那时他虽然出现过幻觉,偶尔会把医院错当成家里,说胡话,比如非让我去厨房拿东西,但那时他能说话,表达清晰;第二次是他卧病在床约半年后,经住在我们楼下的他们公司的一位医生邻居判断已经比较危险时,我们又送他去了医院,这一次他已经骨瘦如柴,身体已经虚弱到虽然能张嘴试图说话,但气息已轻到听不清说什么。有一天晚上在医院病床上被我和姐姐扶着勉强坐卧的他忽然满眼噙泪,情绪有一丝激动。我们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想我哥了。哥哥是爸爸的长子,一家人生活在美国,几个月前爸爸在家养病之初他回来过,回去后来过信,但爸爸这次住院前,我们已经有快两个月没见到哥哥的来信了,我们猜想病重的爸爸一定是格外想他了。父亲努力地动着嘴,却无法发出声音。于是我们找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黑色碳素笔递给他,说:“你想说什么?你写一下。”可他颤颤巍巍的手既扶不稳纸,也握不稳笔,他试图写,手已不听使唤,写不好哪怕一个字,断断续续写了划,划了写,写字的方向随纸滑动的方向变,一处没写好,我们就折了那张纸让他在空白的另一处再写,结果吃力了半天,只留下了两团或乱麻般缠绕,或东倒西歪的字迹,而能勉强辨认和无法辨认的字看上去只有区区几个。他写了什么呢?有一处看起来好像有“美”字和“国”字(像繁体字的“國”),以及“可以”“他们”等的字样,“他”“们”二字写得很相像,难辨彼此;另一处似乎也有“他们”二字,同样彼此相像得难以区分,也出现了“可”字、“以”字,而且“可”字还出现了不止一次,还好像出现了“完全”二字,以及“心”字和“用”字。父亲想表达什么呢?我和我姐猜测,既然出现了“美”“国”二字,说明他的确是想我哥了。他所以两眼生泪,或许是因为他自感不久于人世了,却不能在离世前再见我哥一面,心里难过吧。至于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写下的“用”“心”“可以”“完全”等字词,或许是想让我们告诉哥哥他们一家不用担心他的身体,完全可以不用担心吧。一面很挂念我哥哥一家,一面又不希望他们担心他,这大概是父亲当时的心态。父亲想表达的意思我和我姐只能根据他的笔迹和表情猜,我们当时在猜,而至今,我依然时不时还在猜,因为父亲留下的那两团笔迹简直就是天书,似乎有依稀可辨的字,但又难以百分之百确认;虽然有字但支离、变形,没有完整的句子。要完全读懂父亲留下的有字天书,看来是永远不可能了。但父亲对我哥哥的牵挂是毋庸置疑的,他牵挂我哥哥一家却又不希望他们担心的心态也是可想而知的。

就在那次住院几天回到家里养病之后,不久,我父亲就撒手人寰了。第二天早上,我就去我们家附近的火车站邮局给我哥家打去了国际长途电话,电话是我嫂子接的,我哥不在家,我只是告诉她我爸爸前一天下午4点多去世了,让她给我哥说一下,就匆匆挂断了电话。当时已有了IP电话卡,但即使如此国际长途也很贵,但这不是我匆匆挂断电话的主要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生我哥的气,觉得爸爸正在病重,他作为儿子好一阵没有来信太不近人情。我的这种情绪当时虽未明显表现出来,另一头接电话的我嫂子也还是感受到了,她就此向我哥抱怨过,后来我哥邀妈去美国居住时她也当着我妈的面抱怨过,说我撂她的电话。过了多年后,已身居加拿大的我与国内的我妈妈通话中,当我听了她在美国时听到的我哥对她讲述的我哥一家当年的艰困状态时,我才意识到我应该是错怪哥哥了。原来,1998年回国探亲结束回到美国后,不久之前才拿下医生执照的他,就全力以赴投入了找工作的奔波中。当时,我哥哥还处于从住院医向正式医生身份过渡的时期,只能找临时性的工作时间超长、工资低、随时被医院各部门使唤的医生助理打杂工作。虽然毕业于国内医学院,有硕士学位,但由于之前没有从医经验,他当时很难找到工作,或找到也干不了多久就会被开掉,有工作时忙得没日没夜,眼冒金星,没工作时一家的生计都处于青黄不接的极度危险之中。所以,他不是不想给家里写信,而是根本自顾不暇,而且当年我们家没有电话机,他也无法打电话问候。作为长子,他怎么会不挂念病重中的父亲?就在几年前,我才主动跟我哥就当年的事进行了微信通话长谈,听他亲口回顾了当年他的种种不易,比如超强度的工作、工作丢掉后急于找工作养家的困境、祸不单行遭遇车祸新车报废造成的巨大经济损失等等(保险公司找了个借口没有赔付他),我这才彻底理解了他当年没能写信的无奈,并专门就当年我挂电话的事正式向我哥表达了道歉,并让他也向我嫂子转达歉意。他并非没心没肺,他也无时不刻挂念担心着卧病在床身体每况愈下的父亲,而身处困境的他忽然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他的内心也遭受了巨大创痛。那一次通话中,他说了一句令我意外和震撼的话:爸爸的去世让他感到好像失去了一只胳膊。丧失双亲之一,可不就如永远痛失自己生命依仗的双臂之一吗?

父亲牵挂着儿子,儿子肯定也牵挂父亲,我们这一代人如此,父亲他们那一代人何尝不是如此?近年回国偶然翻到我曾经见过的父亲年轻时的一张黑白照片,我忽然发现了父亲70多年前留在照片背面的亲笔,这一发现令我感慨。上面写着什么呢?照片背面右起竖写着“父親大人存念”,左下方收尾竖写的是签名“兒  憲  叩”(“儿  宪  叩”),并盖有刻着我父亲全名的红色印章,其下方横写的是日期“1952.7.15”。文字是繁体字,比如“亲”字、“儿”字,还有我父亲的名字中的“宪”字,都与简化字不同;书写格式主要是右起、竖写的文字,也有从左往右横写的代表时间的数字,这反映了中国当时人们熟悉的字体和书写习惯及新旧时代变迁过渡时期的特征。显然,这是1952年夏天我父亲送给他父亲的照片。当时我父亲在兰州市区当建筑工人,远离老家青城乡下,平时无法陪在我爷爷身边;而之前十几年,我父亲在我奶奶因小产早亡后曾早早就去外县打长工短工,后又被国民党征兵去了更远的外省,内战期间一度与家人断过联系,家人不知道其死活,解放初才在被共产党军队短暂俘虏、改造、教育之后释放回到老家。所以,我爷爷对再次离家去外地讨生计的他的儿子一定是很思念的。这照片肯定是他通过信件邮寄给我爷爷的。他当年的那封信在哪里、写了什么,已无从知晓,但那张照片和其背面的文字显然说明,当时三十出头的我的父亲一定很挂念他的父亲,也深知他父亲很想见到他,所以写了信寄上了自己当时的最新照片,表达了自己的思念和孝敬之心。父亲年轻的那个时代已经远去,父亲和他的父亲我的爷爷早已作古,他们留给我们的资料和故事不多,但零星的遗存依然能生动地展示他们那一代父子的彼此牵挂,让人浮想联翩。

父子连心,不同的时空里人们表达的形式会有所不同,不同时代的人理念会有所不同,不同身份、性格和境遇的人表现情感的方式也不同,但父子之情的本质不会改变。病入膏肓时牵挂他儿子的我的父亲,年轻时也牵挂过他的父亲,就如我的哥哥在艰困中其实也牵挂着被病魔折磨的父亲那样。两件我父亲的遗物,一张纸、一个照片及其上面的笔迹,见证了两代人的父子情。父爱子,子敬父,生时的相互爱护与牵挂,是父子之情;爱之深,痛之彻,死后的无尽的追念和痛苦感慨也是父子之情。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父子之情,不同的人,同样的情,代代永续,背背传承,构成了我们人类的一种温暖风景。父子之情,是我们幸福过的见证,是我们幸福的最大源泉之一。所以,我希望人们格外珍视父子之情,铭记过去,享受当下。

2026年5月20日于多伦多

作者简介:

罗谨平,甘肃兰州人,天津对外贸易学院外贸外语系英语专业本科学士,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计算机)商用系统专业硕士,曾在国内外工作多年,现居加拿大多伦多。少年时期即喜欢文学,尝试写诗,2015年使用微信之后,受群友影响,重燃诗绪,激情难收,近年有大量创作,屡有好评。喜欢写五言、七言古风诗,但有形而不拘于形,不求平仄,只求畅达,语言雅中有趣,浅处见深,理不掩情,流淌自然。也有现代诗创作,《两个城》曾在国内征文中获奖。近年也有散文创作,受到许多读者喜爱。曾加入加拿大的一些华人诗文社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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