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二、三事 • 作者:于壬侟

“我滴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嘻嘻嘻嘻……”,这是爸爸生前最爱哼唱的歌曲。后边的那不是爸爸在嘻嘻哈哈,插科打诨,嬉笑打闹……那绝不是他的风格:他都是严肃谨守、不苟言笑的……而是他换作吹口哨的形式在继续哼吟着。这也便是他的特点之一,别人吹口哨多半都是圆嘟起嘴唇,但我爸爸双唇几乎没啥变化,反而平咧开一点儿,让气流从齿颊两边吐出,听上去一如在嘻嘻或唏嘘。自小从父亲这儿听熟了这首曲子,知道是慨叹青春美好时光短暂易逝的,曾经还一直以为也是一首前苏联歌曲吧,直到多年后我也都退休了,习练起民族吹管乐器,在教材上看到是《新疆舞曲》。一读谱便想起了父亲,这不就是爸爸那曲子嘛,多么耳熟能详……现早已吹得滚瓜烂熟,那里边深藏着对父亲的缅怀与思念。

与其独特的口哨吹响方式有得一拼的是父亲那独特的笔体,端正,清秀,工整,还兼有好几分柔丽,一如他的容貌吧。虽是乡村子弟,却生得细皮嫩肉,细巧骨架,与五大三粗、粗犷豪放自然是相去甚远。尤记我开萌读书时,父亲曾把着我的右手,带教运笔、落提、轻重,开始写下人生最初的汉字,笔势笔锋也有了“像爸爸的”印象和感觉。顺提一句,我母亲的笔体也很独特,俏丽又潇洒。他们的两地书,多半是记载描述我们姐弟童趣稚兴内容的,当是珍贵家庭小史札了。没有电脑的那时,他俩的笔迹时常出现在各自单位的科普宣传板报里。好莱坞有阿尔·帕西诺《闻香识女人》,在我,则成可观字认父母了。再套用钱锺书妙笔,世人描摹恋人之炽情,都说愿做对方的这个或那个、这样或那样,怎地就不曾想成为他或他的一柄牙刷?父母先后辞世时,我作为长女的无尽哀恸之思如云似潮,这世上再无那独特优美的笔体字迹了!写得出它们的人于今已然不幸辞世作古了!它们也随其主人轻飏入九霄了!

父亲是钟南山院士的校友。当年他同时收到了北京医学院与河北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选择了前者北医,现在的北大医学院。而最初引导他踏入医药专业之途的,是其一位本家叔叔,那是一位留美的医学博士。个性品质与专业职业间的相辅相成关系似乎在父亲身上也得以明显体现。他不烟不酒,不麻不舞;认真细致,爱学习,注意观察,且学以致用,曾给我们忆旧说起:“西人传教士居所里用新式抽水马桶真地可以做到没异味叻……”“牧师太太与女儿们之间的亲密融洽的相处模式,看着的确不同于当时中国家庭的亲子关系模
式……”他与母亲一起把教科书上的知识潜移默化传授给后代,融入日常习惯。父亲时常有说:“自己的经验很难成为别人的经验”,意同现在人常说的共识不易,或者是人教人,颇难成;事教人,快得很吧。父亲没啥大男子主义,做饭洗涮都干。会酿糯米酒,发面蒸包子,包饺子包粽子。我们姐弟时有喟叹,那时应该更有心地把父亲这些生活技能更好地、扎实地学到手。受那些年特定大环境的影响,父亲也不曾刻意培养孩子们的体育等方面技能,但没耽搁儿子们爱踢球爱运动,我也曾两次参与有组织的集体渡江纪念活动。父亲带我们去游泳时,露天泳池里,他偶尔会笔直地呈仰泳姿势躺在水里,双臂直伸过头顶,这时他身体的整个一半竟都可以浮露在水面之上,从头到脚,这是我从未见到过的,至今也仍觉非同寻常,但也几乎从未问过爸爸是怎么做到的!我们通常只能漂浮着口鼻露出来能呼吸,身子是没在水里的,没整个沉下去,就已觉很可以了。

父亲和母亲,曾很反对我看文艺小说。后来想明白了,他们是怕我看成了“恋爱脑”“文艺豆芽儿”。听母亲说,谌容的中篇小说《人到中年》,父亲自己倒是读了,且看得潸然泪下。我从来没有向父亲问起他那么动情的缘由。但我知道我是懂的,懂父亲的。

作者简介:

于壬侟,出生于沪地,资深高校教师。工余曾兼任出版社特约编审,有专业出版物,包括书籍及(获奖)应征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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