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清明节恰巧遇上西方的复活节。清明是追思故人的日子,带着淡淡的哀伤;复活节则传扬耶稣受难与重生,是充满希望的节日。每到这个时节,我总会想起深爱我的外婆。如今,我也有幸成为外婆,仿佛外婆当年给予我的爱,又在我身上延续、生长。
每星期,我都会陪伴小龙女两天。虽然她和我十分亲近,但她最早会叫的却是“Da Da”。她父亲是个能力超强、热爱工作的“拼命三郎”。得知妻子怀孕后,他立刻换了大房子,搬进名校区,只为了让孩子一出生就拥有更好的生活环境。看着下一代终于摆脱贫困,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我心里满是欣慰,觉得这一生经历过的许多苦难,似乎都得到了释怀。
于是,我常常想起自己的童年。父亲那时在沈阳空军部队,每年只回来探亲两次。母亲带着我生活在东北。外婆照顾我十个月后,又赶回上海去照顾舅舅刚出生的女儿。小时候,每次见到穿军装的父亲,他总是精神饱满、英姿勃发,是我心中的英雄。
不幸的是,“九一三事件”后,部队经历大清洗,父亲被裁员回到上海。他出身富裕家庭,十六岁参军,一路顺利做到营长,戎马半生,却突然被迫结束军旅生涯。那个年代讲究“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父亲坚决要求加入工人阶级,被分配到生产第一线,操作三班倒的龙门刨床,那是最辛苦的工种之一。四十多岁,他便患上高血压和心脏病。我眼中的英雄,也渐渐失去了昔日的精气神。
那时我刚读小学,因为不会说上海话,孤独得没有朋友。记得第一天上学,下课时我直奔厕所,出来后却被一群男生围着骂。幸好我听不懂上海话。后来才知道,上海的厕所男女分开,不像东北农村的茅厕可以混用。
而回到家里,父亲也变成了另一个让我害怕的人。他不是坐在窗边闷头抽烟,就是躺在床上昏睡不醒。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有了家,却变成了唇枪舌剑的战场。
母亲年轻漂亮,是上海小姐出身,觉得家务本该由佣人来做。父亲则暴跳如雷:“我赚钱这么多,还要做家务?要累死我啊!养小孩干什么?让孩子做!”
为了减少父母争吵,从小学一年级起,我就开始帮忙做家务。放学回家,先去生煤饼炉,常常弄得灰头土脸。直到小学四年级,家里才有了煤气炉。后来妹妹也从外婆家回来读书,我又开始照顾妹妹,洗衣裤、做午饭。冬天里,小手冻得又红又肿,生满又痒又疼的冻疮。
有时父母开会回来得晚,我便自己做晚饭。好在那个年代流行“读书无用论”,学校几乎没有家庭作业,我反倒因此练就了一身做家务的本领。
父亲只有节假日才下厨房,摆冷盘、炒热菜;母亲负责蒸煮,我则在一旁打杂。父亲是个完美主义者,非常挑剔,总能从饭菜里挑出毛病。“菜咸了,好好的材料又浪费了。”我便替母亲解围:“不好吃的菜,我们才有机会多吃一点嘛,妈,对吧?”母亲总笑着说:“你们俩像兄妹,没大没小。”妹妹很少参与争执,父亲便评价她:“一百根棍子也打不出一个闷屁。”
家里甚至不能有太大的笑声。我们一笑得开心,父亲便会来一句:“小心乐极生悲。”父亲属狗,我常想,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为了分辨父亲的话到底哪些该听、哪些不该听,我拼命读书;为了少看他生气的脸,我爱上了画画。我画了很多带着微笑的明星,贴满家里的墙,只想让家里多一点温暖和快乐。
父亲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在外听领导,在家听父母,结婚后听老公。”他的命令必须立刻执行。他的规矩,说到底,就是人人都要围着他转,把他当皇帝一样伺候。
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却要一个瘦小的孩子当佣人、做奴隶。我会故意拖延、找借口拒绝。他便举着扫帚柄怒吼:“棍棒底下出孝子!看你听不听话!”而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董存瑞、黄继光,还有宁死不屈的江姐。我是属虎的,正宗东北虎。我瞪着他说:“你打死我吧!我最不喜欢伺候人!”
后来,我渐渐长大,在家里也有了自己的主张。父亲终于停了手。从小学四年级后,他再也没有打过我。他改变了“战略战术”。周末,他开始带我去饭店,几乎走遍上海的中西餐厅,从享受美食开始培养我的厨艺与眼界。
父亲出身知识分子家庭。爷爷曾是《申报》文体版记者,兴趣广泛。父亲曾缴获一台美军135胶片相机,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整整齐齐收在相册里。节假日,他会教我下棋,全家一起打牌。母亲和妹妹一组,我和父亲一组。
父亲凡事认真,连打牌都一定要赢。只要输了,他总爱挑别人的错。我便赶紧背诵毛主席语录:“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我觉得,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只是父亲那股过分认真的劲,也让他的血压越来越高,心脏早搏越来越严重。
八十多岁时,外婆来我家做客。父亲仍不改挑剔本色:“妈,你坐近一点吃,饭都掉地上了。”我赶紧替外婆说话:“等我们到了外婆这个年纪,还不知道有没有她这么清醒呢。没关系,待会儿我来扫。”父亲不高兴地说:“我说一句,你顶十句。”我回他:“我要孝敬老人。”
外婆很爱我,总拉着我的手说:“你良心好,我没白带你十个月。”她还叮嘱我,将来结婚后一定要让丈夫洗尿布。她说:“男人洗过尿布,就舍不得打孩子了。”
外婆有些迷信,说我十个手指有九个“斗”,将来是骑白马的命。小姑妈也很疼我,说我长得像奶奶,觉得我是奶奶“回来”帮助父亲成长的。
后来,我选择了一个勤劳肯干、有出国机会的男人,来到北美。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放虎归山”,终于有机会大展拳脚。
来加拿大第三年,我们买了第一栋房子。那时女儿还在读小学二年级。加拿大法律规定,十二岁以下孩子不能单独留在家。我特别羡慕那些有父母帮忙照顾孩子的朋友,于是邀请父母来探亲。母亲说,让父亲先来,她正好留在上海照顾九十岁的外婆。
父亲来加拿大住了两星期,就开始嚷着要回国。他嫌我们太宠孩子,好吃的都先让给孩子;又抱怨孙女骗人,说好跟他交换石头,后来又反悔。他说:“你们不孝,竟让我做饭、做佣人。”我去问女儿,女儿却振振有词:“公公总给我提缺点,那我也给他提了三个缺点,为什么他不改?”她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加拿大,不可以打小孩。告诉老师,老师会帮我找更爱我的父母。”
听得我哭笑不得,我只好耐心劝父亲:“我们正在创业,不富裕。孩子正在长身体,能吃能睡、不生病,我就满足了。你七十岁了,别和七岁孩子较劲。舍不得给孩子的东西,就别在孩子面前显摆。”我还告诉他,我花了一个月工资给他买机票,希望他至少住满半年。
后来,父亲终于慢慢配合了我们的生活节奏。他开始主动下厨,做一桌热腾腾的晚饭,让我下班回家时,感受到一家人围坐灯下的温暖。他还用废旧木板做鞋架,刷上油漆,摆在门口,让整个家一下亮堂起来。父亲其实很有审美,我们一起添置家具、布置房间,周末一起旅行,也拍下了许多漂亮照片。
后来妹妹告诉我:父亲出国前,曾信誓旦旦地说要移民加拿大享福;可回国后,再也不提这件事。母亲后来也来加拿大探亲。她悄悄对我们说:“你爸十六岁就参军,军队把人训练得太硬了,他其实不懂人情世故。”
来到加拿大后,我开始去教会,慢慢懂得:人来到世间,是为了学习爱,也为了传扬爱。我们一生中,会经历做子女、做父母、做学生、做员工……在一次次关系碰撞中慢慢成熟,学会解决问题,也学会疗愈内心的创伤。
我越来越觉得,传统文化里的“孝顺”,若被缺乏爱的人利用,就会变成道德的枷锁,把人变成没有思想、只会顺从的工具。
而真正有爱的家庭,不过是一日三餐的人间烟火。家里的每个人都愿意付出、愿意承担,走进社会后,才能懂得合作、发挥所长,成为有用的人。
我其实是幸运的。我的父母虽然不擅长做家务,却愿意听我表达,也愿意和我一起成长。他们鼓励我有自己的思想,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父亲离开加拿大那天,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独立、自主、自立更生,很好。”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其实一直都在看着我成长。
后来,我从工厂工人做起,半年便升为仓库主管;失业后,又得到政府资助重返校园,重新进入会计行业。从普通员工一路做到部门经理,再到如今独当一面的建筑企业会计主管。
这些年里,我渐渐发现:小时候那些一次次与父亲的“交战”,竟让我练出了面对世界的勇气。
有了微信后,我每周都会和父母视频。总是父亲坐在镜头那边,等着听我讲加拿大的新鲜事,讲我的人生故事。我也成了他们的盼望。妹妹同样在沉默中爆发,从幼儿园教师一路做到副院长。
两年前,年近九十的父亲病倒了。整个消化系统衰竭,身体已无法正常运作。妹妹安排他住进最好的护理院。那时我们家族正好在国内大团圆,我最敬重的大姑父——九十八岁的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方汉奇先生,也专程来看望父亲,称他是“家族的长老”。
父亲不愧是老军人。满手针眼,依然咬牙坚持着,只为了等我们每一个人回来见最后一面。就连早产一个月的小龙女,也赶来和太公公告别。我至今仍庆幸,我们最后见到的,是他安详挥手的模样。
军旅生涯,是父亲一生最荣耀的时光。他穿着珍藏了五十多年的崭新军装,离开了这个世界。致敬那一代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老兵。父亲,愿你在天堂安息。
作者简介:
黄虹,笔名一见彩虹。1996年移民加拿大,做过工人、仓库主管、服装批发销售助理、投资、批发和物业管理会计、零售业财务经理,现任建筑企业主管会计。加拿大高校文学社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