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父亲躺在医院抢救的病床上,我眼看着他的生命迹象慢慢消失,我周身打了一个寒战,知道世界上再也没有了我的父亲;及至几年后母亲离世,又让我痛彻心扉地领悟了前面那句很多人都在说的话。
父亲是比较喜欢我的。刚落生的时候,我因为五官周正,关系很好而不能生育的邻居请求把我过继给她家,母亲不同意,尤其父亲更不同意。差点为此两家伤了和气。我小时因为上面有哥哥姐姐,很早就接触他们的课本,学龄前我已经会写很多字。那时家里十分简陋,地面就铺的一般红砖,而一块红砖正好可以写两个字。于是,父亲每晚吃完饭都要拿起哥哥或姐姐的课本给我默写,我就用白粉笔在地上的每块红砖上工工整整写两个字,每天都会默写几十个字。如果做加减法的算术题,两块砖正好写一道题。天天如此,慢慢就变成习惯和乐趣。所以,我小学上学几乎毫不吃力,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
节粮度荒的年月,我家虽然父亲工资尚不算太低,日常开销没问题,可赶上这种特殊日月也不够吃不够花,父亲曾经和邻居结伴骑自行车到远郊去挖红薯(也是需要花钱,才能在人家收获以后捡拾一下人家不要的,或无意落下的红薯头子),但还是不够吃。我那时刚刚四五岁,控制不住地天天出出进进喊:“我饿!”父亲便在星期日用自行车驮着我,到离家不太远的国营印染厂对过的店铺买一块高价发面饼(八块钱一角,那时这可不是“小钱”),享受一次哥哥姐姐享受不到的特殊待遇。当然这种情况也并不多,却给我深刻印象。后来年龄再稍大一点,父亲到公司医务室找大夫看病,都要带着我。他的温热的宽厚的大手,攥着我的发凉的小手。医务室大夫姓鲍,和蔼可亲,那时我耳朵里装满“鲍大夫”、“鲍大夫”的称呼,给我留下一生的好印象。一次春节父亲回老家带着我,火车到达县城车站时已经晚上10点,外面漆黑一团没法再走,只得在候车室忍一宿。此时天气寒冷,西北风呼啸,候车室里也没有炉火,想眯一会儿也冷得根本睡不着,父亲让我拿出随身携带的蒙葫芦(空竹)在候车室抖起来,“嗡嗡儿”的声音响彻整个候车室,睡不着的人们也全都跟着喝彩。
父亲一生笃诚,用现在的话讲,就是“滞”,不开窍。不会见机行事,不会曲意逢迎,更不会说好听话。早年他跟随有建筑技术的我二爷从河北省赴津、京打工,落脚在天津,解放前夕接受进步思想,曾经帮助地下党送情报,经历过很多次危险,属于地下党外围。我在长篇小说《成色》和《地下交通站》中描写地下党员的时候,都有父亲的身影。新中国建立后的第二天,即1949年10月2日父亲入党,当时在解放军被服厂工作,后来这个厂转为民用。多年后很多他同样情况的人都办了“离休”,而他对此却并不看在眼里。不去找当年的证明人。他资历老而级别不高,只是公司普通技术干部,却思想左倾,要求自己很严,最常看的读物是天津《支部生活》,于是带动我们都跟着看,里面吴运铎的《把一切献给党》印象深刻,尤其支部生活社的专职画家阎茂如的插图,让人过目难忘。很多年以后,我在参加市里宣传工作会议时见到了老画家阎茂如,说起这件事,让他也十分感慨。1965年,国家决定父亲的公司支援国家三线建设,整个迁到新疆。因为这个公司的前身是部队后勤,人员比较整齐,素质比较高。那些日子,父亲和老邻居、老同事李宝营天天研究地图和出行路线,有着无限憧憬。似乎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有趣的旅游,殊不知,此后的艰苦和流动性让他们疲惫不堪,不想回忆(他们从哈密到乌鲁木齐,到阿克苏、库尔勒、库车,建设完了就开拔)。初期,父亲在半年时间里,给家里连续写了好几封信,描述一路所见所闻,风光如何好,如何长见识,硬是把正在上中学的17岁的哥哥吸引走了。其实,那时父亲的真实想法只是需要个帮手。
记得父亲第一次回津探家,讲述了几件这样的事:初到新疆哈密,条件艰苦,大家宿在戈壁滩工地的集体工棚里,夜里会有狼出现,并能够蹿过不高的围墙,父亲说夜里狼的眼睛是绿色的,像小灯一样闪亮,十分吓人。当地老乡告诉他们:在外墙上用白灰画大圆圈,狼害怕,不敢走近,一试,果然如此。还有一次,工地上大家正在干活,天空一只大身量的老鹰突然俯冲下来,竟然伸出两爪抓住一个身材瘦小的职工脑袋奋力飞起,因为那个职工毕竟分量很重,脚底下离离拉拉不可能完全离地,大家一声惊呼,抓起铁锨木棒追上去扑打,老鹰扔下职工逃走,而那个职工受伤不轻,养了好长时间。还有一次,夜里有人起床解手时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发现一个白乎乎的影子飘来飘去,十分害怕,那时还有人信封建迷信,就把大家叫醒一起看,一个胆大的职工抓起一把斧子打开门朝白影子砍了过去,白影子呼啦一下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大家后半宿睡不着了,在屋里议论这件事。捱到天亮出去一看,是谁的白衬衣晾在外面忘记收了,闹了一场虚惊。而白衬衣的后背被斧子砍了一个大口子……父亲讲这些事的时候,院子里的邻居们都仄起耳朵,嘴里“啧啧”着,感觉到大西北“援建”真不容易。
父亲每年回来一次探家,每次都带来新疆的特产葡萄干和哈密瓜干,家里大人孩子和左邻右舍都跟着分享。他还经常背回“灯笼花”,连同小花盆,也不嫌沉。好几千公里,竟然背到天津。父亲一生爱养花,而且很会调理,经他手的花卉总是长得十分茂盛。在新疆,哥哥结婚后有了孩子,父亲及时把他和哥哥全家的合影寄回天津,父亲让长子孙坐在腿上抱着,笑得眯了眼睛,那种憨厚与满足感,完全是一派适应了边疆生活的状态。后来,父亲的长子孙好几次参加理科奥赛获金奖,父亲视为骄傲,逢人便说。去年,父亲的这个最爱的长子孙受到国家总理的接见,汇报他所从事的科技工作,算是为爷爷作一次脸,没有辜负爷爷的厚爱。被父亲“裹挟”到新疆支援三线建设的哥哥,也从普通工人成长为中层领导干部,后来做了《中国西部建设报》社社长,女儿大学毕业留校任教,他们一家算是扎根在新疆了,完全做到了“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
1978年父亲退休回津,街办事处委托父亲办一个修建队,父亲立即码了一帮人,起了照,包括老伙计李宝营也加盟了。修建队干得红红火火,一干就是十来年,为街办事处积累不少资金,街办事处为此盖了房解决不少人的没房问题(那时建房成本很低,房价也低),还答应为父亲解决房子。父亲在新疆有房子,但在回津时交了,而不是卖了。多数人是变卖的。父亲说,还是交给组织好。现在故伎重演,老伙计李宝营提出修建队自己多分点,用不着等待街办事处解决房子,咱自己解决——钱是咱自己挣的,为什么把主动权交给别人?父亲不同意。李宝营见父亲如此死脑筋,便与父亲分道扬镳了。共事一辈子的老伙计就如此分手了。他们可是从一建国就在一起,又一同去的新疆,肩并肩干了这么多年啊。以前两家来往密切,如同近亲,这下可好,从此行同路人。可见父亲脑筋的“滞”有多滞。
每个月我替父亲去留守处领退休金,经常听到一群退休的老职工闹嚷嚷的议论,而往往以牢骚为多,一次一位老职工说:“当年我们这些老帮K都是老脑筋,啥也没落着,现在小帮K们脑筋活络多了,让他们在新疆折腾吧。”话里话外不上算。但这种话父亲从来不说。去新疆肯定是一种响应国家号召的奉献,既然奉献了,就不说后悔话了。这是父亲的性格。父亲爱看报纸,也支持我写作。2006年,唐山抗震救灾30周年即将到来之际,《天津工人报》的朋友约我写一篇作品,因为他知道我曾经随部队在唐山抗震救灾两个多月。于是我写了中篇小说《想回唐山看一看》,在天津工人报上连载。一连几个月,父亲每天下楼在报箱取报纸,拿上来后别的不看,先看唐山这段。还提出自己的见解。但有一次却对我说:“你还是写点武侠小说吧。”我明白,父亲怕我因写作而惹事。写现实题材确实担着风险,你知哪句话写得让别人不爱听而招来麻烦?可见父亲的“滞”其实是一种带自保性质的智慧,只是有时让人难以接受。晚年我去父母家去得最勤,经常是姐姐包了饺子由我骑自行车送去,有时我买好蔬菜一起送去。我们还带父母一起逛了北京故宫,上了天安门城楼,参观了人民大会堂,拍的照片他们爱不释手。而且,平时只要有空,我们都和父母小聚,他们需要什么,我们都及时送到。所以父亲临终两个月前基本不认人了,不论谁去他都说:“老二来了?”只以为是我来了。父亲在哪里都是让人放心的,愿他在天堂也依然如此!
作者简介:
岩波,原名李重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理想国》《红星谱》等20余部,逾600万字,多次获国内外奖项;长篇纪实文学《风雨毛乌素》入选国家新闻出版署《2022中国农家书屋重点推荐书目》,入选中宣部、农业农村部《2022中国农民喜爱的百种图书》,入选教育部《2023全国中小学图书馆重点推荐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