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我管两个男人叫过爸,一个是亲爹,一个是公爹。由于距离的原因,一个从熟悉到疏离,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说不上几句话,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另一个从陌生到慢慢熟悉,经常见面,反倒成了亲近的人。时间和距离可以冲淡一段亲情,也可以给另一段亲情添上砝码。
我是家里的长女,想必我出生时父母也是很高兴的,他们也给了我很多的爱,只是我当时还太小,体会不到。等我懂事了,知道父母的陪伴很重要时,父母在我成长中的缺位,让我心里始终有种意难平,怪他们没有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如果是因为外在的不可抗因素导致的家庭四分五裂,那我没话可说,但明明是他们忍一忍就可以保留的家,却被他们感情用事,生生分离,童年的阴影到现在都影响着我。
我知道爸爸曾对我寄予厚望,想让我学医,可他把我放在师资教学极差的乡村学校,耽误了我的学习,初中的数理化都几乎没学,又怎么能考上医学院。在这一点上,我到现在都不能释怀,总觉得是他的不作为,耽误了我。
现在想来,他其实也是一直在尽自己所能想给我最好的。我记得那时他在文化馆工作,新华书店和电影院都属于文教系统,他和新华书店店员都认识,让我坐在新华书店的柜台里看新出版的书。每逢有新电影上映,他都不用买票,把我带到影院看电影,我总会因为没票,碰到查票时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拒绝享受这种“特权”。他后来调到剧院当经理,每次有演出,他都给我留出最好的位置,让我去看戏。
他知道我爱看书,把他当时能找到的杂志和书都给我拿回来,养成了我看闲书的习惯,经常在课桌里放上小说上课时偷看,不好好听课,严重偏科,成了高考落榜生。我想他的心里一定很失落,盼女成凤的愿望落空,我没能成为他的骄傲,这是我欠他的,永远也弥补不了。
后来我考上银行,去外地工作,离他越来越远。那年我在郑大上学时,他正好从武汉出差路过,早上6点多拿了一小竹筐的松花蛋给我送到宿舍,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些松花蛋都成了臭蛋,弄得我吃也不是,扔也不是。我知道他是极为节俭的人,也不敢告诉他那一筐20多个松花蛋几乎没有几个能吃,好在有个男同学特别爱吃臭蛋,总算没浪费了那些蛋。我生儿子那年,他动员亲戚家的表妹给我看孩子,帮我度过了最困难的时候。
2018年的11月是他八十大寿,他告诉我想让我回去给他过寿,那时我才知道他是农历十月初八的生日,但我又不能在他生日那天回去,只能以我的时间选了一个接近的日子给他祝寿。席间他拿出了他的大学毕业证书,他写的连环画书,以及一些他发表的文章的杂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珍藏的这些东西,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他年轻时还是个青年才俊,只觉得他是个生活的失意者。
父女一场我们终究缘浅情不够深,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话也说得很少。每次想给他打个电话,又害怕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怕双方都尴尬不知说些啥,索性就不打了,但我心里还是很挂念他的,想必他也同样,只是我们都不知道怎样互相表达。如今他也是快90岁的老人了,愿他老人家平安健康。
记得第一次见公爹,他就对我说,我们家不封建,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后来好多年证明他这话没说错。公爹是个很严厉的人,脾气不好是出了名的,我曾见过他在家掀桌子,但他没有对我发过脾气。公爹从小没了爹,跟着寡母长大,13岁就出来参加了革命,给首长当警卫员,解放后上了工农速成中学,做为调干生又上了医学院,后来就成了泌尿外科的专家。他这辈子最自豪的两件事,一是有幸拜当时的泌尿外科权威名医,后来的人大副委员长吴阶平为师,他们的师生之谊延续了多年。另一个是带领医疗队参加了唐山大地震的救援工作,这是他多年后常常提起的事。
公爹的坏脾气也遗传给了他的二小子,也就是我的丈夫。公爹也知道他儿子像他,经常对我说,二小脾气不好,但他心好,你不要和他吵闹,要让着他。我当时不理解,心想凭啥老让我让着他,为啥你不劝你儿子让着我呀。到现在我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知子莫如父,他知道他儿子吃软不吃硬,如果两人都不相让就是两败俱伤,他知道劝不动儿子就劝我,他是在真心地维护我们的家。
公爹老了后,完全变了个人,在他孙女和孙子的面前简直就是个慈祥的老爷爷,绝对不发一点脾气,脸上全是满满的爱意,儿子和他爷爷感情很深。为了和我们联系方便,他早早地学会了使用电脑、手机,还学会了用微信。经常给我们打电话,每次都是同样的话,你们要吃好喝好照顾好自己。
公爹常对我说,他是把我当女儿看待的。不过我知道他没有女儿不知道怎么和女儿相处,我很小就不和父母在一起也不知道怎么和父母相处,我们都是真诚相待,真心换真情,多年下来我和公婆的关系要比和我父母的关系好得多,我们互相都成了对方的牵挂。
公爹患有哮喘,退休后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珠海,我们每年过年时都去珠海看他。记得有一年春节,我去珠海百货商场买东西,口袋里装的500元不见了,我很郁闷,过年也没啥心情。第二天,公爹就和我说,他在车里的座位下找到了500元,他说你的钱没丢,是你不小心落到车上了。他把钱给了我,可我一看那钱,就和我丢的钱不一样,我知道他是为了安慰我,特意编的故事。
2013年我不幸患病,得知我病情后,公爹很着急,难过得直掉眼泪,忙着给我找最好的专科医生。手术的那天他早早地就到了病房,送我到手术室门口。后来他病重时我照顾了他一段时间,他走的那天我们一家人都在多伦多,没有送他一程,心里很难受,特别是儿子好长时间都不能释然。
公爹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看到他引以为豪的孙女和孙子成家。他最高兴的是到纽约参加了孙女哥伦比亚大学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典礼。当时正在多伦多大学上学的孙子开车带他从纽约到多伦多,走一路看一路,也滔滔不绝地说了一路,他说我一定要活着参加你们的婚礼。
十多年前公爹带着遗憾离开了我们,他的音容笑貌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又是一年父亲节,可以告慰公爹的是:你的孙子也成父亲了,愿父爱代代相传,源远流长。
作者简介:
李卫萍,笔名一叶飘萍。现为加拿大高校文学社理事会理事兼 秘书长,周刊主持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