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南方,那里的稻米每年熟两季。第二季的稻米大约十月底收割,叫晚米。因为生长期更长,所以晚米更饱满,煮出的饭更有嚼劲,清甜的米香更浓。小时候每年岁末,爸爸就会煮上当年的晚米饭,再烧一锅红烧草鱼。天气渐冷,鱼汤很快凝成晶莹透亮的鱼冻。他开心地说这叫“晚米饭,鱼汤冻!”,说那是忙碌一年后的最佳晚餐,总催着我多吃些。
晶莹的鱼冻搁在热乎喷香的米饭上,连饭带冻一口送进嘴里,鲜味便顺着舌尖化开。或是用筷子轻轻挑起一块,有弹性,亮晃晃,滑溜溜,递到唇边,刚碰到舌尖,那冰凉的鱼冻就倏地化了,双唇轻轻一合,浓稠的鱼汁瞬间漫过齿颊,鲜香四溢。一碗饭很快见底,非得再来一碗鱼冻拌饭才过瘾。好吃又好玩,家里人都喜欢这个“绝杀”的晚餐组合。
少年的我,不知是嘴刁,还是偏要与众不同,总撅着嘴说不吃鱼冻,非要吃热的红烧鱼。也许那就是如今的“中二病”吧。爸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鱼冻和米饭,没再说什么。只是以后每次吃鱼,总有一小碗热好的单独留给我。而且那碗里的鱼刺剔得干净,不用费力吐刺,吃得痛快。特别是初三备考那年,我经常晚上六七点才到家,家人都快吃完晚饭了。我推开门放下书包,热气腾腾的饭菜刚好端到面前。我只顾自己吃起来。现在回想,爸爸应该是从窗口朝下张望,算着我回来的时间。
后来,我考上重点高中,去外地读大学,毕业又去了更远的大城市工作。在大城市的超市里,我第一次见到从丹麦进口的牛油曲奇。花花绿绿的铁盒看着很高级,隔着包装都能闻到浓郁的牛油香,格外诱人,货架上还挂着“庆祝父亲节”的横幅。那是我第一次记住,原来这个节日在六月。于是,我拿出第一笔工资,买了一盒寄给远在家乡的父亲。
电话里,爸爸像无数中国家长一样,嘴上念叨:“收到了。一盒饼干能换几顿有鱼有肉的好饭了,别再乱花钱寄这些零食,一个人在外好好吃饭。”可过年回家时,我听母亲说,父亲收到曲奇后逢人便讲:“这是儿子特意从外地买给我的,这里买不到的,只有我才有。”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兴奋。结果左邻右舍虽没尝到一口饼,却都知道了那盒外国曲奇,和那个能干争气的儿子。那真令我哭笑不得。
高晓松的妈妈说:“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我爸爸出身农村,初中文化,不曾说过这么深刻而目光远大的话来指引我、激励我。他只有普通人的生存逻辑,甚至反对我离家出国。他不懂远方的天地,他的天地,仿佛只安放在一锅鱼汤里、一碗米饭中。但他用一日三餐,默默为我攒足了出发的底气。我离家的脚步偏偏越走越远,最终跨过重洋,在此地成了家,膝下也有了少年。如今,我也常为少年煮米饭,做红烧鱼,买牛油曲奇。可是每当夜深独处,我总会在心里轻轻问一句:
“爸,今天有晚米饭,鱼汤冻吗?”
作者简介:
坡坡,南方人,理工男,喜欢听故事,听歌曲。移民生活,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写下往事,是为了回忆父亲,也是为了安慰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