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两三天了，早晨起来，爸爸塞给我1000元钱，说：“你手里没有人民币，你先花着，你去早市的时候，选你爱吃的买，你特别爱吃咸鸭蛋，就多买点，回来一趟不容易。在这两个来月里，想吃什么，就多买点。等花没了，爸再给你拿。我和你妈都吃得清淡，你在早市上吃完饭，再给我们带回来一点小黄瓜之类的青菜和豆腐脑就好。”我拿到钱，乐呵呵的就像小时候一样，穿上衣服，蹦着高就跑出去了。
快吃晚饭了，我在厨房打点着碗筷，爸爸拄着拐杖，缓缓地的蹭到洗手池来洗自己的毛巾，从第一次中风和新冠之后，他就不得不用上了拐杖，这对于一辈子要强自立的他来说，是挺难的。我说“爸您放哪里，我来给您搓几下就好。”他还像从前一样倔强的坚持说“我不用你，又不费劲，几下就好。”父亲从来都是一个整洁的人，毛巾内衣永远都干干净净，换下来的衣服都是自己挂好在衣柜里或者是叠得平平整整放在那里，一丝不乱。即使老了，他仍旧固执地维持着一个男人的体面。
和朋友出去见面，洗了澡，喝完了酒深夜回到家里。爸妈早就睡下了，听到我回来，我爸又慢慢拄着拐杖来到我的房间，问我是不是喝多了，我赶紧说：“爸快睡去，我没事，根本就没事。”爸埋怨说：“什么没事，满身的酒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控制一下，我去给你烧点水泡茶醒酒。”我赶紧从床上跳下来说：“别别别，我自己烧，您快睡觉去吧。”
还有一天就要飞回国外去了，我晚上在厅里面打包着行李，两个来月飞快过去，就像一阵风，这就要走了，心里又乱又空睡不着。打包完行李，半夜二点了，自己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里发呆。突然爸妈的房门打开了，爸爸又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出来，幽幽地问我：“……是要走了吧？”我当时心里就一紧，赶紧安慰我爸说:”爸快睡吧，这大半夜的起来干什么？没事的，我走了，明年还会回来看您和妈。”这一晚上，我爸竟然不断起来了三次，反反复复问我是不是要走了，他中风以后的脑子已经不像年轻时候那样敏捷，也许记不清很多事了，可有些执念，却越来越深。
清晨七点了，我的行李已经搬到了楼下车上，我抬头望了一眼楼上，只见爸妈挤在窗口，巴巴的都在向下望。我当时悲从中来，鼻子一酸，眼眶里已是泪如泉涌。爸妈楼上喊了一声：“路上小心安全。”让我转身在车上更是泪如雨下。
猛然哭醒，原来这一切的一切情景，竟都是恍惚一梦，枕巾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父亲于2026年3月16日仙逝，已经两个月了，我还没有习惯这个没有了父亲的世界。
2025年6月，父亲突然第二次中风病重住院，从那以后，9个月他就一直住在医院干诊病房，再也没有回到自己钟爱并呵护一生的家。我在7月初从巴西回到加拿大以后急忙安排好一切事情，匆忙回国看父亲。医院当然条件很好，对于父亲这样离休老干部，使用了一切可能的医疗手段，维系他们走向衰老的生命。但是毕竟97岁的老人了，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 岁月在一点点带走了他的力量。我回国的三个星期每天晚上在家里陪妈妈，白天和哥姐去医院看爸爸。医院还有护工24小时照顾爸爸。我在白天去医院的时候陪着爸爸，每天左一句右一句的陪他说话，我们在他耳边放了一个小音响，他很多时间都在听歌，听老歌，听他熟悉的歌曲。97岁的人，两次脑中风和一次新冠严重加重了他身体机能的衰退，他时常会喃喃自语，有时候能认出我，有时候认不出，认出我的时候，我能看得出他眼中放出的光，喉咙里含混着说着很难听懂的话，他知道最小的老儿子从遥远的地方又回来了。我每天握着他的手，按摩着他肉眼可见消瘦下去的胳膊和身体。边上没人的时候，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得出，就给他讲以前的琐碎事情，讲在我小的时候他给我修自行车，讲他给我理发，讲我跟他要钱买书，到街上买零食，还有我和他一起去粮站买粮本上每月定量的米面油。还有全家人都不在家的时候，我最喜欢玩他在苏联留学带回来的黑胶片留声机，电子管收音机，那些贫瘠岁月里，那些发着暖黄灯光、飘着音乐的机器，曾是我整个童年最神奇的世界。
三个星期很快过去，医院条件好，爸爸的病情暂时稳定，又是我不得不回去的时候。临走前我到医院最后一次去看父亲，我告诉他我又要走了：“爸，我明天早晨又得走了。您坚持住，明年我再回来看您。”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只是躺在床上，也不说话，努力微微的点头。快出门的时候，我心里念头转了一下，想给爸爸磕个头，但一想不要。我爸生命力这样强，闯过了第一次中风，闯过了新冠，这第二次中风他一定还行，我明年还能回来看爸爸，我坚信这一定一定，不是最后一次见面。
天不遂人愿，此次一别，竟成永诀。
2026年3月16日国内午夜，姐姐给我一条短信说爸爸刚刚走了，我尽管多少有些思想准备，那一刻似乎天旋地转，仿佛世界都塌了，就在那一刻，此生永远告别了挚爱的父亲。
已经两个月了，自己经常发呆，脑子里时不时总在回忆父亲的一举一动，有时白天，有时深夜，有时梦中突然惊醒。
“想吃什么，就多买点。”有些话，似乎永远都在脑海里徘徊。
我真的还非常非常不习惯——这个没有了父亲的世界。
2026年5月16日于墨西哥
作者简介：
陈刚，毕业于西安交通大学，曾任建筑结构工程师，在国内从事工程管理十余年。赴海外后转入IT领域，先后在多家世界五百强企业从事数据分析、数据管理及企业智能化相关工作，现任职于美国密歇根州的数据工程师。同时担任西安交通大学多伦多校友会副会长及加拿大高校文学社副社长。多年来邀请国内外知名学者与艺术家担任嘉宾，主办并主持加拿大高校文学社文学艺术系列讲坛，并策划、主持多项大型艺术活动。热爱文学与艺术，业余时间从事文学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