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有时像水，平日静静蓄在那里，不觉得什么，一旦打开闸门，便忽然奔涌而来。
父亲今年九十岁。生日刚过，他在“老张家的孩子们”微信群里总结自己的现状，只用了四个字：
“身心健康”。
简单得像他一贯的风格。甚至带着一点轻描淡写。可我知道，对于一个九十岁的人来说，这四个字背后，是与命运无数次交手后的从容。
退休后的爸爸有三个业余爱好: 旅行、摄影和写作。前些日子，刚刚读了老爸的最新文章:《我的下一个五年计划》。里面有一段，是他对前九十年的简单回顾。之前只听父亲讲过一些我没有经历过的年代，如三年自然灾害时的艰辛、文革时期的闲散等等……读过父亲的这一篇我才发现，父亲这一生丰富的经历，远比我知道的更多。
我从老照片上看到过父亲小时候穿着小西服、梳着利落小分头的样子，认为爸爸的童年是个轻松幸福的小少爷。今年才知道，他其实是个早产儿，出生时还不到四斤。父亲在文章里写自己“先天不足”“灾祸连连”，后面几乎像一份病历摘要：四次大手术、四次小手术、六次住院、五次骨折、五次晕厥、四次腰椎间盘突出卧床数月，还有深静脉血栓、甲肝、带状疱疹，以及一次进了ICU。
其中最惊险的一次，是八十多岁时在美国妹妹家，因为对房子不熟悉，晚上关灯后走错了门，一脚踏空，从地下室楼梯翻了下去，空中头朝下转了近一圈，最后臀部重重摔在下面楼梯台面上，造成两节胸椎压缩性骨折。
我们都说，老爸人品太好了，能活下来实属万幸。
明明是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可从父亲笔下写出来，却带着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平静，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这很像父亲。他这一生，经历过无数病痛与意外，却很少抱怨命运。相反，他总是轻轻松松地笑看人生。
我很爱读父亲写的一些生活随笔，闲情逸致、诙谐风趣。老爸的幽默经常在不经意间显现,，都是些闪着智慧的小火花。
还记得我去美国做博士后之前参加医学院的讲课比赛。赛前在家试讲时，父亲对其中一页幻灯片提了个建议，让我加一个比喻。结果在比赛现场这个梗“响”了，在坐的院长、老师和同学们都笑了。结果是我拿了那次讲课比赛的第一名。虽然成绩主要还是归功于自己的准备和发挥，但我还是认为老爸的幽默基因也起了作用。
我眼中的父亲超级帅。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个子高，身材好。按他那个时代的说法，是标准的“英俊小生”。我刚上大学时，有同学看到我宿舍床头放着的父亲年轻时的黑白照片，惊叹道：“长得像王心刚啊，怎么当了教授没去做演员？”
后来我进入医学院临床实习。有一天父亲刚好在附近办事，顺路来看我。我挽着他的胳膊，一层层楼地带他参观医院。送他离开后，我去食堂吃饭，就听见班里的男同学议论纷纷，说有人看见我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举止亲密，大家正等着向我求证是不是男朋友。惹得我哈哈大笑，赶紧解释那是我五十多岁的老爸。
后来有一次，我的博士导师第一次见到父亲，不过寒暄了几句，之后却专门对我说：“你父亲真是一表人才。”
其实母亲年轻时也是学校里校花级的美女。但父母对我和妹妹最大的影响，是我们从小并没有刻意关注外表。那是一个真正重视心灵美的年代。父母传承给我们的，是更大维度的审美，是对学识、精神追求、生活美学、社会责任感、以及如何做人的重视。
我曾经跟周围学佛的朋友们说过，我的父亲前世一定是个菩萨。我大概是前世做了什么好事，才有福报投胎成为了他的女儿。
现代社会有很多关于“原生家庭”的讨论，也让我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童年有多么幸运。父亲在我们成长道路上的教育理念健康而开明。在他看来，好好学习与尽情玩耍同样重要，可以轻松地像朋友一样地交流和沟通，可以从小到老亲昵地抱抱亲亲，相信这些在很多中国人的家庭并不多见。
大学一年级寒假时，班里有些来自新疆或者南方的同学因为条件有限，没办法像其他同学一样回家过年。父亲听说后，就让我把所有留在北京的外地同学都叫到家里来，一起包饺子、看电视、过春节。
这个在我们家看来再自然不过的举动，很多年后在场的同学们提起来依然念念不忘，尤其记得我们家里那种快乐轻松的氛围。
年轻时的父亲手巧, 我儿时的玩具， 坐的小凳子，家里的收音机、壁灯、大柜子都是爸爸亲手做的。退休的父亲爱上了摄影、学会了Photoshop，用的比我和我女儿都溜儿。如今九十岁的父亲，会每天把一日三餐摆好，再叫小三岁的母亲上桌吃饭。会每天晨起室内锻炼一小时，根据天气室内或者室外快步走几公里。会时不时给我们发消息说，今天又去圆明园拍天鹅了。
父亲对我的影响深厚，而从小到大，我听到父亲对我们说得最多的是“厚道”这两个字。这是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也是留给我们最实在的教育。他对长辈孝顺，对朋友真诚，对别人宽容，对自己自律，对世事豁达。他脾气温和，有修养，有担当。耳濡目染之下，我也渐渐把遇事沉稳、心胸宽厚、大气有承担作为自己的为人准则。
如今我们也都不再年轻。回头再看父亲这一代人，才发现他们像河流一样，安静而绵长，在不知不觉中滋养着子女的一生。
而“厚道”这两个字，贯穿了父亲的一生。小时候，我并不真正理解什么叫厚道。只是觉得父亲待人总是温和真诚，从不刻薄，也从不计较。后来渐渐长大，见过更多人与事，才慢慢明白，厚道其实是一种很高的修养, 那里面有分寸，有责任，有悲悯，也有一个人面对世界时最大的体面。
而这，正是父亲留给我最珍贵的传承。
作者简介：
张赢心，北京大学医学博士，加拿大国风馆文化艺术中心创始人及主理人。曾任加拿大北京大学校友会长, 现任加拿大北大1898CAN商务俱乐部轮值主席, 加拿大北京大学校友会理事、多伦多华商会副会长。热爱艺术、美食、旅行、高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