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刚落,一阵微信电话铃声响起。
在加拿大的张丽看了一眼手机,是弟弟张军从国内的微信电话。她心里一紧——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姐,我简短地跟你说一声,爸说要去北京。”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
“他要去最高院申诉。他让堂哥陪,堂哥说没空;又让姨父陪,姨父也推。他们都打电话来问我……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省心,气死我了!”
张军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躁。现在的张军是要开始上班的时间了!
张丽握着手机,手心发凉:父亲啊,父亲,您这是要干什么?
父亲今年84岁。
21年前,一场说不清的官司,把他“送了进去”。家里人都不愿提那两个字,只说——进去。
那些年,钱花了,人也进去了。后来一家人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把他接回了家。
全家都以为,这件事终于结束了,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可没有。
父亲的退休金停了。按政策,他回家之后本该恢复的,可一分钱也没有。
于是,他又开始写状子打官司。
弟弟心疼父亲,又舍不得再花钱,就一边工作,一边给父亲写状子。
一写,又是近十年。从不到三十多岁,到将近五十岁。弟弟一共帮父亲打了十二次官司。
张丽也心疼。她曾经和弟弟一样,倔强、执着,坚信父亲是被冤枉的——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她花了两年的时间陪弟弟一趟趟地去省高院,案子立上了,但却没了结果!八年前她又带着律师去最高院,结果是一样的,希望而去,失望而归!
一次次碰壁之后,她的生活也被拖得七零八落。现实就是现实,她终于认输了。
她劝弟弟:“放弃吧。你也有家,你也要赚钱养家。人不能睁眼是官司,闭眼还是官司。我们把这些时间用来挣钱,早就把损失挣回来了。”
两年前,弟弟终于放下了。
但父亲没有!
他悄悄地写材料。只要母亲不需要他照顾,他就去写!
老眼昏花的他,一笔一划地写。写不动了,他就去找律师。
去年,有律师开价要律师费五万。张丽和弟弟没有同意,父亲再没提,这件事似乎也就过去了。
他们以为,父亲终于放下了。
直到前段时间,有一天,保姆偷着告诉张丽说:“大爷给了律师五千块,还有烟和酒,状子已经递上去了。大爷说等着好消息吧!”
那天,张丽和弟弟通了电话。
弟弟说:“随他去吧。不让他打官司,他说活着没意思。这点钱让他能消停也行吧!”
可今天,又来新状况了。
张丽一边安抚弟弟,一边说:“我先跟爸说,你别急。你先上班!”
她打开视频通话。
父亲和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父亲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爸,你怎么回事?你要去北京?”她竭力压低声音问。
“老大啊,你说什么?!我们在看电视。”父亲耳背得厉害,一句话连半句都听不完整。
“你听见了吗?不要去北京,不要去!没用的!”她的声音还是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母亲忽然侧过头,用老家方言慢慢重复:“去北京?去北京!去北京!”
父亲盯着母亲的嘴型,看了几遍,才明白过来。
“哦,这事啊。”他说,“你不用管。律师说了,让我找个人陪我去最高院立案。我已经决定了,下周出发,去三四天,没问题。”
他说话的语气,像当年在家里做决定时一样笃定。
张丽忍不住又提高了声音:“你身体这样,还要花钱,还要生气!我们已经申诉过两次了,没用的!”
父亲听不清全部,但看得懂她的表情。
他的脸慢慢沉下来,眉头紧锁:“不要说了!你不要管了!我已经决定了,谁说都不行!”
张丽也火了:“你怎么一点也不听劝啊,不折腾了,行吗?!”
“你——不要——管了。”父亲大声地,声音中夹着尖锐和暴怒,话音刚落,他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张丽一下子不敢说话了。父亲从来没打骂过张丽和张军,也很少在家里生气!他是一个非常合格的父亲。父亲这样对她还是第一次!
父亲有心脏病,而且挺重的,有三条血管已经堵了九成。屏幕那头,他还在咳。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挂断视频,给弟弟发消息:“他不让我管。气死我了,他要魔怔了!”
弟弟回: “我来说。”
很快,张军的语音和文字在他们家庭微信群里一点点跳出来。
最后,张军慢悠悠地调侃一句:“你今天晚上必须和我说清楚,如果以后24小时找不到你,我就打110,来找你!家里老爷子找不到,这可是最好的方法啊!”
张丽看着手机屏幕,有点哭笑不得。现在父亲那边估计要午休了,还没有回复。
她想了想,还是打了一段话发出去:“这些年我们为了这个官司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妈妈不服,得病了,我和张军不服,接连上诉失败……不是钱的问题。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我们已经知道前面是坑,为什么还要再跳进去?现在这个环境,挣钱多不容易。我们可以孝敬您吃住,但这个官司,真的算了吧。”
发完,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难受。
她带着不安睡下了。
她和父亲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家庭群。
父亲发了第一句:“好孩子呀,别打110,你急什么。”
下面是弟弟发的一大段数据:
——2025年,全国提起公诉140.4万人,无罪判决294人。
——无罪率约0.0209%。
然后是几条关于申诉流程的说明。
中间夹着父亲的几段语音。
张丽还没完全点开,就已经觉得心里发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件事刚发生的时候,父亲对母亲说:“这家里没了我,可怎么办,塌了一边啊。”
后来,真的塌了一边。
母亲在他进去第四年突发脑出血,人救回来了,却留下了后遗症,患上帕金森,又慢慢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父亲回来那天,看着母亲,眼圈发红。他摸着她的头,说:“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你。”
这些年,母亲病情越来越重,父亲花销越来越大,而他的退休金,一分没有。
他不甘心。
张丽点开父亲的语音。
父亲的声音有点兴奋:“好孩子听着啊,我的老师长给我打电话了。他已经和最高院说了,我这事是冤枉的,连主席都知道了!你们放心,等好消息吧!”
张丽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爸爸当过兵,他的师长如果还在,也90多岁了,自从40多年前父亲转业后,他们从来也没联系过。
她关掉语音,给弟弟打电话:“爸爸是不是……有心魔了?我已经听他说过多次了!”
弟弟沉默了一下:“我也听他说过一次,我以为他说梦话,挺让人发毛……让他折腾吧。只要他觉得有希望。”
母亲第二天就住院了。父亲和保姆开始忙着照顾母亲。
后来两周,弟弟张军和父亲通过几次电话,张丽也不清楚结果了。
也许,父亲把官司暂时忘了。
今天,张丽终于又打开家里的监控视频。
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脚下的电动踏板在缓慢地转动。保姆在厨房包饺子,不时出来看一眼母亲。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了。
他好像又瘦了一点,身上穿得很单薄。那个腰杆笔直的父亲已经开始驼背,走路慢吞吞了。
他把东西放下,拿出他的手机,开始和张丽视频通话,他凑近镜头,一只眼睛有点发红。张丽担心是不是他的糖尿病引起的,问他多遍,他也听不清。
他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老大,告诉你件好事,我刚把材料寄出去了,寄到省高院了。”
他笑得很开心,满脸灿烂:“律师说,让我等两个月,好消息很快就来!”
保姆走出来,说:“大爷,饺子好了!”
父亲转头对母亲说:“来,笑一个,快跟闺女说再见。我们去吃饺子啦!”
父亲挥着手做出拜拜的动作,傻傻的母亲露出憨憨的笑,慢慢举起肥厚的老手,动作有点迟缓:“再–见!”她的声音几乎听不到画面轻轻晃动着。
张丽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她点了点头。
视频还开着,她却已经看不清了……
这是关于一个父亲的真实故事。在父亲节期间把它呈现给大家。21年了,这个父亲还在等一个公正。在这件事的过程中,我不断在“理解”和“无力”之间摇摆。我没有办法为他找到答案,也没有办法替这段关系找到出口。只能把它记录下来。
作者简介:
马利,笔名“青青岛儿”,写作爱好者,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的碎碎念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