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绸布下我的父亲 • 作者:张文苓

太平间黄绸布盖住我爸

上世纪七十年代那一天。我刚从团部赶回连队,就听一个上海知青,开着窗户大声喊我,“快来接长途电话,你家来的,你爸病重。”

长途电话我没接到。我打电报,请假,坐两天两夜火车赶到时,我爸已经躺在太平间。不会说话,不会再看我一眼。黄绸布盖住我爸,据说那是当地人们对逝者的最高礼节。那一年我爸年仅59岁。

相册上的我爸

很小的时候,我就看见我家有一本厚厚的黑皮包装相册,打开第一帧照片就是我爸。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照片上有蒋介石。

我妈小声说,这是我爸1937年清华大学毕业照片。还嘱咐我,千万别出去说。

后来随着那场运动,我爸照片和相册全烧掉。但那张照片,却烙在我心里,年轮越久远越清晰。

我上网查资料,当年清华毕业生有多少。查的结果1935至1937年,清华毕业生只有205人。我爸多么优秀。

感谢清华大学档案馆,虽然没找到那张照片,却意外找到我爸拔河比赛的珍贵照片。是以清华大学为首,联合北京各大高校举行的拔河比赛。感谢清华大学档案馆。

记忆中的我爸

从小我记得最深的,是,我爸很少回家。

然而,每次回家,每次我去把院门上木头门拴一拉开。一眼看见的我爸,就是手里捧一个铝制大号饭盒。

不管天冷天热,不管冻不冻手,我爸都是手里捧这个饭盒。从不间断,从不改变,从不带手套。

饭盒里装什么

满满的酥皮点心,是我爸专门带给我妈的。

我爸在外地工作,回家都要乘坐火车,还要换乘好几趟车,没车还得走路。

酥皮点心,怕碰,怕颠,怕撒。我爸就是这么小心翼翼手捧回家。

听我嫂子说。为这,我妈还不高兴,还说我爸。你不能光给我一个人吃,要让大家一起吃。

内心里,我妈也是心疼我爸。

我爸和我妈常年分离两地

这个饭盒盛满我爸对我妈,爱意,歉意。

饭盒不会说话,却承载我爸一辈子山河一样的心意。

我爸从不请病假

在我十几岁那一年,头一次见我爸请病假回家。

我爸整个一条腿被烫伤,裹着层层纱布,纱布一揭开,鲜红,模糊,我不敢看。那是我爸下放劳动烧锅炉烫伤。

那是一个夏天,一把竹藤椅上坐着我爸。

邻居们来看望我爸,问候我爸,心疼我爸。可我爸呢?一直点点头,微微笑着说,没事儿,不疼。

一把竹叶蒲扇,一下一下的扇。扇走我爸疼。

我爸还是微笑说,没事儿,不疼。

这是我记忆中,唯一的一次,我爸请病假。

我爸送我

60年代末,我和同学一起响应号召上山下乡,离开家乡。

火车开到天津站停下来。我忽然看见我爸来了,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找我。

我爸穿一身退了色的中山装,膝盖上醒目的两块大布丁,背一个褪色旧背包。

我爸一手举着大号搪瓷杯,一手举着杯盖。杯盖上是翠绿的小葱丝,甜面酱,还有一个透明小口袋,口袋里是圆圆,薄薄的荷叶饼。热乎乎。

我爸还是慈眉善目,微微笑着说,吃吧,吃吧,趁热。烤鸭,沾甜面酱,小葱,卷饼。

我爸是在干校劳动。接到我妈来信以后,特地请一小会儿假,赶来火车站送我,还要马上赶回去。

我爸吃没吃烤鸭肉?远不远?赶回去?这些我都没想到问问我爸。

我爸还是微微笑摆摆手,吃吧,吃吧。背影消失在送别人群中。

那个退了色的旧背包,那个漆盖上的两块大布丁,跟着我爸背影。

还有我爸那句,吃吧,吃吧,趁热。永不离开我,永不磨灭。

家书抵万金

我爸来信,自豪的说。我被评为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我中午不休息,一个人打扫两个厕所。

我还要斗私批修,还要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食堂买饭,我一个人买两份红烧肉,这是不对的。

我爸字体娟秀,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刻着老一代知识分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坚忍坚韧。痛彻肺腑。信写在纸上,刻在我脑海中。

我爸离开前

我爸专业,土木建筑,一生为铁路很少回家。

59岁那一年,单位领导说,照顾我爸,把我爸调到离北京近的南口。

那是七十年代的南口,偏远,交通不便,条件艰苦。又是在一个山坡上,风大。

我爸报到当天

天还没亮刮风。

我妈说,这么大风,你又有高血压。今天别去,在家歇一天吧。我爸不听,黑着天就出门,还要倒好几趟车。

第二天一早,我爸突发脑溢血。

我爸就这样与世长辞,与我永别。

我妈后悔,一直说。我当时要是拦住你爸,不让你爸去就好了。

我哥说,我也是从外地买飞机票赶回来,也没见上我爸最后一面。

我哥说,北京向北第一条铁路线,是我爸参予设计。那里刻着一块石碑,矗立。可我爸从来没说过。

多伦多一位移民大姐说。

我认识你爸,你爸是张队长。带领我们野外考察,风餐露宿,测绘铁路,画图纸。从北京到赤峰那条铁路线,是你爸带我们做的。

这些,我全不知道。

我爸很少回家,我很少见我爸。

我哥说,爸,每次回家,都背一个背包。一个圆圆小桶,桶里是图纸。即使回家,我爸还是画图纸。

画图纸一一我爸一生。

太平间,黄绸布,盖住我爸。

一生一世一一我爸。

作者简介:
姓名张文苓,曾纸媒体笔名煮妇,现常用笔名“加拿大姥姥”。九十年代移民多伦多,退休后积极投身社区与文化活动,曾获省义工奖,安省美术协会书法绘画奖及泛美运动会特殊义工奖励。近年来持续活跃于文学与艺术创作领域,七十四岁仍保持旺盛创作力与行动力:两次参加加拿大中文歌唱大赛,一次参加加拿大朗诵艺术团朗诵大赛,一次征文大赛文章入选,去年开始写博客文章。今年起获邀加入诗情太平洋国际文学社,每周写同题作业。秉持“努力每一天,启航没有终点,越老越向前”的人生格言,持续书写属于自己的晚年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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