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耳边响起《父亲》这首歌曲,我就想到自己的父亲张忠旗,那个倾情深爱我的人,时刻牵挂我的人。他曾悉心哺育我成长,双肩扛起一个家,一生都行走在辛勤劳动的路上。生命树下,山河悠远,惟父亲最近。
一
在新旧社会交替与发展的年代,父爱如一抹暖阳,伴我度过了幸福美好的时光。
父亲文化程度不高,却喜欢秦腔。他的历史知识和处世之道,大都源自秦腔戏剧。每逢镇上或邻村演戏,他都要去过把瘾。他也经常带我去看戏,边看边给我讲解剧情。有一次,县剧团在镇上演《周仁回府》,剧场早就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这是一出传统名剧,群众看戏的热情很高。我坐在父亲的腿上,正看得出神,突然周围的人开始涌动。原来,是外围的观众想要占据中间的位置,相互拥挤,形成人潮。父亲担心发生意外,赶紧把我架在脖子上,随着人流,挤到场外。约莫十多分钟,秩序恢复正常。我们就站在后边,坚持把戏看完。
父亲崇尚戏里的清官廉臣、忠勇侠士。苏武牧羊、包公断案、岳飞抗金、杨家将殉国的故事,他讲得头头是道。传统剧目《火焰驹》《游龟山》《三滴血》《铡美案》以及新剧《血泪仇》《梁秋燕》,他不知看过多少遍。父亲经常叮嘱我要学习剧中英雄人物的品德,做一个诚实、正派、坚强的人。他还为我购买了《水泊梁山》《三打祝家庄》《武松打虎》《大闹天宫》《岳飞》之类的连环画,让我爱不释手。
我六七岁时,与一名玩伴把村里十多个乌鸦窝拆掉了。乌鸦满天飞,“呱呱”乱叫。父亲回来后,我把得到的一大堆柴草当作战利品摆在父亲面前,想博得他夸奖。岂料,他把脸一沉,教训我说:“你在哪里捡不到柴火!为啥要上树掏老鸹窝?老鸹没有窝就像人没了家,它们以后怎么活!”我知道自己犯了错,便低头不语。
父亲再没吭声,坐在炕边抽起旱烟。这时,我灵机一动,打算把柴草还给乌鸦。于是,我叫上伙伴,当天下午就把那些柴草背到城墙上,想着让乌鸦来取。果不其然,有灵性的乌鸦纷纷飞来,从那里衔走柴草。过了两天,被捣毁的乌鸦窝重新搭建起来,乌鸦平安归巢,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刚上小学的那年秋天,附近一个村庄要放焰火。消息传到学校,同学们都非常激动。下午放学铃一响,大家蜂拥而出,忘记回家吃饭,直奔五里外的目的地。夜幕降临,焰火腾空绽放,火树银花,五彩斑斓,把天空装扮成梦幻世界。两个多小时的焰火,让我们沉浸在无尽的欢乐之中。
焰火结束,人们纷纷散去。这时,我才蓦然发现周围全是陌生人。孤身一人,如何回家?正当我茫然无措时,一只厚实的大手拽住我的胳膊。定睛一看,竟然是父亲,我又惊又喜。他温和地对我说:“等不到你回家,猜想你是来看焰火了,到处找你找不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我这才瞅见了你!”我满含热泪,紧紧地抓住父亲的手,再也不愿松开。
我上小学二年级的那个冬天特别冷。一天早晨起床后,漫天大雪扑面而来,积雪足有一尺多厚。冰天雪地,怎么去学校?父亲看我犹豫不决,就鼓励我说:“上学比啥都重要,再难也要去!”说罢,便穿上外套,拿起铁锨,领我出了门。父亲顶风冒雪,在前边开路,我就跟在他后边。我越走越起劲,心里也觉得热乎乎的。当天,全班到校的只有十来个同学。上课铃响了,老师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连声夸赞我们,我感到十分自豪。
上高中时,我刚满16岁。由于家境贫寒,我不得不在西北农学院(后改名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农场打工挣学费。盛夏的农场果园,烈日当头,密不透风,像个大蒸笼。我从早到晚忙个不停,打埂、施肥,剪枝、锄草,收工时短裤竟能拧出水来。一天中午,父亲背着一个大挎包来看望我。他瞧见我和几个同学正在地里干活,就径直走到我身边,从包里掏出带给我的棉毯、运动鞋和两件衣服,接着又把两个馒头和两个西红柿塞到我手里。之后,他还教我干农活的技巧,告诉我怎样可以节省力气。他边说边做示范,俨然一位农艺师。
1972年春天,当父亲得知我上大学的消息后,打心眼里高兴。入学前一天,他让母亲给我烙了两个锅盔,又上街买了一袋苹果。翌日清晨,他拉着装有被褥、食品的架子车,送我到罗古村车站。临别前,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能上大学,是托了共产党和毛主席的福。到学校后,一定要争气,多学些本事,将来好建设国家!”火车开动的那一刻,父亲静静地站在月台上,目送我远行。我依着车窗,万般不舍地与他挥手告别。
二
父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关中农民,没有发家致富的梦想,却有着恒久不变的家国情怀。
父亲兄弟三人,50年代分家时,他主动把后院新盖的大房让给哥哥和弟弟,自己住进前院的厦房里。厦房是原来的磨坊,低矮破旧,陈设简陋。父亲便亲自动手,整修了屋顶,添置了家具和灶具,还为我做了一张写作业的桌子。过了几年,父亲申请了庄基地,在农贸市场买了建筑材料,盖起了四间瓦房,生活条件有了改善。
时隔不久,又遇三年自然灾害,我们一家人吃饭成了大问题。那年春天,青黄不接,父亲想方设法从外地买回两筐萝卜和白菜,又去村边剥下树皮碾成粉。好长一段时间,家里天天都是“瓜菜代”。有一天我患重感冒,嘴馋得厉害,父亲就领我到一家店铺,给我买了一个馒头。我蹲在路边,两三下就吃完了。馒头下肚,我顿时感到:有病真好,馒头真香!
那时,我和三个弟弟正是长身体的年龄,父亲不忍心看着我们挨饿,就到处打听哪里能弄到粮食。当得知用棉布在山区可以换粮时,他立即与同村的一位好友,背着土织布进山。他们翻山越岭,步行到周至县就峪沟,走村串户,用粗布换回了一袋小麦和一袋大豆。随后,他们又远赴凤县,先坐火车到双石铺,然后穿沟越壑寻找农户。晚上住不起旅店,就在农户家或车站坐一个通宵。有一次,他们赶到三岔乡,怕遭盘查,就把棉布缠在腰间。不料路遇大雨,浑身湿透,沉重得像灌了铅,行走十分艰难。父亲就这样多次进山,来回奔波,解决了全家人的口粮问题。多年以后,父亲的好友见到我,总是提起他们进山换粮的事。夸赞说:“你爹能吃苦,不怕累,是个硬汉子!”
1969年初春,按照“中学下放到公社办”的文件精神,我由杨陵中学回到家乡,在长宁中学当了民办教师,后来又成为公社“八大员”。在此期间,我也经常自愿参加生产队劳动。父亲又提醒我说:“你既然拿了公家的补助,回生产队劳动就不能再记工分,再沾集体的便宜。”
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父亲爱家爱国热情不减当年。每到收获季节,他缴纳公粮总是抢在前头。1971年夏末,他让我帮忙把好几家的粮食凑在一起,拉了五六架子车赶到粮站。这时,交粮的群众已排起长队。父亲缴完粮,见粮站人手不够,就主动帮着搬运粮食。他和粮站两个职工,把装满小麦的麻袋沿着浮梯扛到粮垛顶部。父亲个子高,沉重的麻袋扛上肩很吃力,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整整一个下午,他咬着牙关,扛了一趟又一趟,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我在农村基层的那段时间,无从考虑前途理想。幸运的是,后来我不仅上了大学,还被分配到省级机关工作。父亲多次嘱咐我:“你现在吃的是公家饭,就要一心一意把公家的事情干好!”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开口向我要过钱,从来没有给我提过什么要求,也从来没有为家里的事情找过我。惟一例外的只有一次。有一年父亲突发脑溢血,从当地医疗站转入西安交大一附院。他见了我,第一句话竟说:“爹不小心,这次给你把麻烦惹下了!”病情稍一好转,他又拉着我的手说:“得病后,我心里总惦记着一件事,就是村上的土路一遇到下雨就成了烂泥滩,想要铺成水泥路又没有钱,村委会几个人整天为这事发愁。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村上筹点钱?”我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心想,你自己都病成这样,还想着村上的事情!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劝他先安心养病,早日恢复健康。
1989年夏天,我大弟卖菜的摊位被人踩踏,与人发生口角,引发双方村民打架。当地派出所干警偏袒对方,当晚竟对未在现场的小弟实施拘捕,绑在乡政府院子树上拳打脚踢。父亲得知后,连夜赶去给小弟送饭,也遭到拒绝和辱骂。左邻右舍激愤不已,纷纷跑到我家商议,要么叫我回去评理说事,要么组织村民上访讨回公道。面对这种情况,父亲耐着性子对大家说:“我们现在只能压事,不能挑事。要化解矛盾,促使问题妥善解决。”第二天一早,父亲给我打来电话,叮咛我千万不能回去参与此事!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当天上午去镇派出所说明了事情真相,派出所确认小弟是无辜的,并派干警登门道歉。此后,父亲也没有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还劝说家人与乡亲谅解这件事情。父亲的理智和宽容,在当地一时成为美谈。
三
父亲在他挚爱的那片土地上,辛辛苦苦一辈子,勤勤恳恳一辈子,身后留下的是一串深深的脚印。
我的家乡在关中平原中部的武功县长宁镇,地势平坦,土地肥沃。解放初期修建的渭惠渠第六渠北支渠从我们村边经过,上级要求受益乡村投劳施工。父亲身为村长,立即组织青壮劳力上了工地。他对村民说:“咱们祖祖辈辈靠天吃饭,水渠修通了,才能旱涝保丰收。”在工地上,他身先士卒,每天早出晚归,重活累活抢着干,为大家树立了榜样。修渠的土方量很大,没有大型机械,全靠镢头挖,架子车拉。修筑路桥时,大家日夜突击,十多天就挖了一个大深坑。在技术人员的指导下,他们土法上马,用水泥、砖头、石块修筑了一座桥梁,供行人通过。支渠竣工后,哗哗的渠水日夜流淌,灌溉了我们村子的大部分农田。
1958年,陕西宝鸡峡引渭灌溉工程启动。武功工区分给乡村的任务下达后,父亲积极响应号召,第一个报名奔赴宝鸡峡渠首的建设工地。到期该换班了,他却不回家,顶替别人继续干,在那里一待就是半年多。秋冬季节,他们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打桩、碎石、运泥沙。渠首完工后,父亲又转往漆水河倒虹工程,直到干渠通水。父亲每次从工地回来,都要给我们讲述水利工地上的故事,我也被父亲的奋斗精神所感动。
70年代,村上为解决村民饮水和畜力用水,决定在村南最高处打一口深水井。父亲协助生产队长立即调配劳力,积极行动。我这个民办教师,也利用星期天或晚间和大家一起参加劳动。队长看我身单力薄,便安排我在井上看管电辘轳。有一次,我也想体验一下井下作业,便坐进铁桶下到井底。这时,只见父亲和五六个社员正站在过膝的泥水里,挥动铁锨往吊桶里装淤泥。两个吊桶轮番上下,一桶装满又得装另一桶,一刻也停不下来。我干了一个多小时,已是腰酸背痛。可父亲他们,却在这样的环境里连续苦战了一个多月!水泵抽水那天,村民们看着一汪清流,赞不绝口。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说:“这眼井有你们父子俩的一份功劳!”
父亲种庄稼是一把好手,对大集体的农活从不马虎。有一年暑假,我跟着父亲去南岸子壕沟锄玉米地。到了下午,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十多个人锄到沟底那一片时,都因酷热难耐退了回去,只有父亲一人弓着腰继续向前。他锄完自己那一行,又去锄剩下的那一片。我急忙赶去帮忙,可没多长时间,便头晕目眩。父亲让我坐在田坎上休息,自己又返了回去,直到锄完沟底那片地。我问父亲:“你咋就不怕热?”他笑着说:“我已经习惯了。再说,那里的草总得锄,不锄的话,庄稼就长不好!”
父亲在生产队当饲养员的那几年里,除过回家吃饭和外出买东西,整天都待在饲养室,忙前忙后,从不叫苦叫累。铡草、挑水,拉土、垫圈,牲口一天喂三次,半夜还得添草料。应了“马不吃夜草不肥”的农谚,牛、马、驴、骡十几头牲口,个个膘肥体壮。天气好一点,他就把所有牲口拉出去晒太阳,把每头牲口的皮毛梳得溜光。有一个社员使唤一匹马,不小心把马耳朵擦破了,他狠狠批评了这位社员,又把小马拉到兽医站治疗。一年四季,父亲总是把饲养室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些年轻人总爱聚在饲养室聊天,我也经常去那里与父亲拉家常。
父亲到了晚年,虽然不能再干重活,但仍旧闲不下来。长宁镇市管会便聘请他担任经纪人,也就是在买主与卖主之间做评估协调,促成公平交易。长宁镇自古以来就是重要驿站,如今每月一、四、七逢集。客源来自武功、兴平、乾县、周至,是当地传统商贸和农副产品交易市场。每次逢集,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我要是去镇上逛会,总要去畜牧场地转一圈。时常看到父亲用草帽遮住手,与人捏着手指谈质论价,最终都是客户与商家满心欢喜。他常对人说:“生意买卖就是讲个公平合理、诚实守信,不能坑人骗人忽悠人!”他为人正直,办事公道,受到客商的称赞,也得到市管会的表彰。
岁月绵长,举目回望,却再也不见父亲的身影。旅居加拿大的这些年,每当我思念父亲时,便乘更深人静,站在附近的高台上,仰望夜空最亮的那颗星,与天堂的父亲对话。祈愿他老人家一切安好!来生来世仍做我的父亲。
作者简介:
张西望(笔名西岳)陕西武功人,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长期从事新闻出版工作,专长文学创作和古典文学研究。曾在中央和地方及海外新闻媒体发表文章、著述1000余篇,获奖80余次,诸多作品曾在社会上产生一定影响。主要著作有当代作家文集《西望长安满眼春》。近年来致力于中华文化、北美文化的传播与国际交流。现任北美文化发展促进会会长、陕西省斯诺研究中心顾问、中国鲁艺书画研究院副院长、陕西省书法研究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