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毛信华,自幼聪慧好学,性格温和,品行端方,因此深得长辈、师友及弟妹们的赏识与信赖。
1937年,年仅18岁的父亲高中毕业后,只身来到上海,一边求学,一边协助料理“毛源泰”绸布庄苏杭分行事务。那一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杭州已沦陷。父亲孤身夜行,冒险前往杭州分行,在日军眼皮底下机智周旋,成功追回货款(其中惊险情节,这是后话)。也正因为这份胆识与担当,为毛氏家族挽回了一部分财产。此事亦令当时经营“锦泰染织厂”的上海实业家胡开航先生——也就是我的外公——对他大为赏识。母亲曾说,外公评价父亲:“少年老成。”
1940年秋,毛、胡两家联姻。21岁的父亲,时为上海法学院学生;18岁的母亲,高中刚毕业。两人在上海举行了一场颇为隆重的婚礼。
1943年早春,我出生于上海法租界的法国医院。那时战乱频仍,疫病肆虐,我一出生便患上急性白喉。高烧、呼吸困难,甚至失去了吸奶能力。当年的医学资料记载,婴儿患白喉的死亡率100%,家里甚至已准备小棺材。父亲却坚持请求名医邝安堃全力抢救,又不惜重金从黑市换来血清为我注射。由于我无法吸奶,24岁的父亲便用鱼肝油滴管,一滴一滴地喂我,日夜守护,反复清理咽鼻分泌物。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个可怜的小婴儿,浑身扎满针眼,连哭声都发不出来。正是因为慈父与良医的守护,我竟奇迹般活了下来。母亲带着2岁的哥哥和幸存的我被送往祖父处(大镇坂)。
法租界沦陷前全家都分别离开上海,当时读高中的三叔毛信礼也随父亲南下,且入伍远征军。
抗战时期,父亲在校期间成绩优异,曾任经济系班长。因当时国共合作,大学生按国民政府规定统一加入“三青团”,校长诸风仪曾发给父亲一纸“三青团副区分队长”委任状。学生们不过把它当玩笑起哄一番,父亲本人也从未参与任何相关活动。然而谁也未曾想到,若干年后,这张纸竟会成为一场无妄之灾的导火索。
事实上,在国共合作前,父亲一直反对“攘外必先安内”的内战政策。他曾与几位同学深夜割断绳索,放走被强抓的壮丁,因此一度被国民党以“共党嫌疑”逮捕入狱,后经校长严正交涉才获释放。
1945年8月15日日冠投降后,海内外家人欢乐地回沪团聚。我记得法华路公寓里的家庭生活,记得母亲的摇篮曲,也记得父亲送给我的圣诞礼物。母亲总说父亲太宠我,“有求必应”。我至今仍记得那只毛茸茸的小白兔。后来兔子长大,咬伤了我喂食的手指,父亲耐心安慰我,并陪我一起将它送去中山公园放养。
那时,父亲已受教育界赏识,被委任为上海教育局视察官,负责上海各公立中小学的教学督导及校长、教师的专业考察。同时,他还被黄炎培校长特聘为上海商科大学经济系主任。许多流亡返沪的失业文人生活困顿,父亲总是认真依据其专业特长安排教职能让他们靠“掐粉笔头”谋生(沪语;用粉笔写黑板上课)来养家糊口,他为这些文人们解决了生存的燃眉之急却从不收受任何酬谢。
父亲为官清廉,坚持“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当时社会贪腐现象并不少见,而教育界与司法界却相对清白,经查没有一个贪官,这也成为他后来不愿赴台湾的重要原因之一。
1949年十月新中国成立时父亲30岁,学界职称巳评为副教授。上海首任市长陈毅元帅召开各界知识分子代表大会、父亲是2000名被邀请的代表之一。会上陈毅热情发言:新中国。新上海的建设以后就要依靠你们了,各位就是我的军长、师长……父亲和所有的代表一样,心潮澎湃,以满腔的爱国热情投入工作中!然而,命运的转折却悄然降临。
1954年肃反运动开始,因为父亲曾在旧教育局任职,加上当年那张“三青团委任状”,他受到审查。幸而那时许多师长、朋友尚在,包括黄炎培先生等,都仗义执言,为父亲证明清白,这场风波总算过去。
后来,父亲离开教育界,到“锦泰”负责财务管理。那几年,是我们家最安稳幸福的日子。父亲兴趣广泛,爱写诗填词,喜收藏艺术品,养热带鱼,研究烹饪,也酷爱京昆艺术。他尤其崇敬京剧大师周信芳,常说:梅兰芳蓄须避港,是消极抗日;而周信芳在沦陷上海公开演《抗金兵》,鼓舞民众抗日,才是真英雄。
我们一家人过着平静温暖的生活。逢年过节,亲友团聚,两大桌人热热闹闹吃饭,饭后便开家庭音乐会。外婆总会笑着唱《打倒列强》,孩子们放烟花,大人们谈笑风生。那时谁也不会想到,风暴正在逼近。
1958年中秋,一个阴雨傍晚,一家人正围坐桌前准备吃团圆饭,忽然冲进一群便衣人员,当场带走了父亲。临走前,父亲努力镇定地对我们说:“没事的,我会回来的。”
然而,他再也没能真正回来。
后来母亲才得知,父亲被送往安徽白茅岭采石场“劳动教养”。我那年15岁,从去父亲办公室领取遗物开始,第一次真正承担起家庭责任。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办公室门口贴着父亲“历史反革命”及“鼓动群众闹福利”的罪名公告。我强忍泪水,把告示一字一句抄下。昔日与父亲谈笑风生的同事们,此刻都沉默低头,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我知道,他们不是冷漠,而是不敢。
后来我们才知道,父亲因坚持维护工人福利待遇,反对侵吞奖金的行为,得罪了上级,终于有人借那张早已作废的“三青团委任状”进行打击报复。
白茅岭劳教生活极其艰苦。父亲本是文弱书生,从未做过炸山采石这样的重体力劳动,加之全国饥荒,很快便患上肝浮肿、支气管炎等疾病。
家里的人都很担心。为了能维护遇难的亲人的生存。上海的家屬,只要有点办法的,都尽量的弄一些营养品送过去。六零年,我妈妈装了一个白铁皮箱,给爸爸送去了各种高脂肪高蛋白的食品。第二年,我81岁的祖父执意亲赴白茅岭采石場送营养品和探望自己的儿子。
那时正值清明时节,祖父不幸染了风寒,竟病逝在白茅岭!当局知道祖父是辛亥老人,他们征得一具楠木棺并协助办理了丧事破例放我父亲回沪。祖父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換回了我父亲的自由!
此后,父亲身体每况愈下。文革期间,更因长期压抑与病痛折磨,最终罹患肝癌。1970年7月15日,父亲在病痛中离世,年仅51岁。
临终前,他仍天真地盼望:“四届二中全会后,我的问题会解决的。”
直到1978年后,我们不断申诉。1982年5月,政府终于正式撤销1958年对父亲“劳动教养”的错误决定,彻底平反昭雪。
可是,那位风华正茂、胸怀理想、清廉正直、热爱生活的父亲,却早已长眠地下,再也等不到属于自己的春天。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半个多世纪了。岁月可以冲淡许多往事,却无法磨灭我对父亲的记忆。
我始终记得,他深夜守护病婴时的慈爱;记得他面对贫寒教师时的善良与公正;记得他遭受苦难时依旧保持的体面与尊严;也记得那个中秋之夜,他临走前那句平静的话:“没事的,我会回来的。”
父亲的一生,有理想,有担当,有温情,也有时代强加给他的苦难。他不是历史书上的英雄,却是我心中真正的君子。
谨以此文,追忆我慈爱而伟大的父亲。
作者简介:
毛式薇,83岁。上海出生,祖籍浙江衢州,原从事重型机械工程设计(上海市科协自然科学学会会员,上海机械工程学会物料搬运学会会员。2000年移居加拿大,並在各社区,任义工。爱好:音乐午蹈,安省中国美朮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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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用真挚的文字,深情地记录了一位令人敬仰父亲光辉而温暖的一生。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不仅是思念,更是深深的敬爱与感恩。
您慈爱父亲的亲善、强干、聪慧和担当,令人由衷敬佩。外公是一位令人景仰、令家族骄傲、令亲朋永远缅怀的正人君子。他留下的不仅是辉煌的人生,更是宝贵的品格与精神财富,值得后辈永远学习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