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 • 作者:陈刚

        周五的晚上,没有了第二天上班的压力,于是就睡得很晚,很放纵的让自己阅读了一部散文集,里面有陈忠实的,有丰子恺的,还有迟子建和汪曾祺等等这些名家的散文,文章大多是讲这些人自身的经历和感悟,读着读着,我豁然领悟了一个我挣扎了很久的问题,写文章试图跳出自我,不拘泥于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本体,这是好的,却也不是必须的。

        每个人都说青春都是绿色的,是生机勃勃的,是满怀希望的,是带着无限可能扩展向崭新世界的。于我的记忆里,青春却好像是一辆抬头挺胸,顶着一个铁路徽章的绿皮火车,在西安和北京,北京和鞍山之间反复穿梭着,不停地带着我年轻的人生向前扩展。

        真正意义上的坐绿皮火车,还是我18岁第一次怀揣着交大的录取通知书去西安的时候。我们这所省重点高中这一届一共有五名学生考上了西安交通大学,其中四个人相互联系了,约好了一起去西安。恰好是两个男生,两个女生。我们四个人来自四个班级,相互本来都不认识,但也这样熟识了起来。

        男生的父母和我家拐弯抹角的认识,他的爸爸是我们鞍山这座三线城市火车站客运主任,他爸妈说他晕车,是要坐卧铺出行,至于是不是花钱买的车票我就不知道了。我爸妈对我第一次出远门有一份担心,于是比普通票多花了二十几块钱,给我也买了卧铺,和这个男生相伴而行,那两个女生则是买了硬座座号,后来想想挺有趣,两个男生坐了舒适的卧铺,两个女生反而在拥挤的绿皮车厢里面。

        火车从鞍山到西安没有直达,需要在北京中转。那时候的火车好慢,我们坐的是快车,从鞍山到北京需要13个小时,晚上8点火车出发,第二天早上9点到了北京,火车半夜在山海关站停靠20分钟,我们和两个女生下车在站台上聊了一会,是四个人第一次认认真真说上了几句话。

        第二天一早到了北京,我们四个怀着一份第一次出远门的新奇和兴奋,一起去了天安门广场,故宫,前门大栅栏转悠,我们行李都直接托运到西安,每个人就是身上一个书包,独独我额外背了一把长长的有机玻璃的丁字尺,是出门的时候爸妈说上大学是要学制图的,不知道西安是不是方便买到丁字尺,你就把家里的这把带上吧。于是长安街上,太和殿前就出现一个带着黑框眼镜,手提长长丁字尺的男孩子,想来应该是一个挺奇特的一幕。

        傍晚的时候,换了车号坐上了北京到西安的快车,这一次,没有了卧铺,我们四个都是硬座车厢,真正的绿皮火车的体验才刚刚开始,北京到西安快车需要23个小时,那一晚上,我什么也没记住,除了难受和疲惫困倦,硬座是过道每一侧有三个人坐的一个长条人造革的皮椅,面对面一共六个人一个开放的小间,六个人中间有一个靠窗的小条桌,六个人的吃饭和饮水器具都放在这条长桌上,靠窗的人是最好的位置,晚上可以头靠着车窗睡,中间的人也是比较幸运的,可以方便的使用桌子,困了的时候还可以伏在桌上打盹睡觉,外侧靠过道的人就没那么幸运,睡觉的时候只能自己靠着长条椅子的椅背上东倒西歪的一晃一醒地睡,我们四个还好,可以轮换着坐到里面靠窗来睡,年轻人就是这样在相互照顾中结下了友谊,后来那个没和我们一起走的校友一直都没能融入我们4个人的小团体,我想很大程度是因为没有和我们有这样绿皮火车拥挤而又疲惫的经历吧。

        差不多咣当了一天,在第二天傍晚到达了西安,我姨夫已经早早在火车站等着接我了,我跟着大姨夫去了大姨家,他们三个坐上交大接站的大客直接去了交大。年轻真好,坐了那么久的火车,到站了却一点疲惫的感觉也没有了,所有的鞍马劳顿都会随着环境的变化瞬间烟消云散。

        大一的寒假,我们四个又相约一起坐火车回鞍山,这一次全程都是硬座,没有,也买不到什么卧铺,那个男生也从来没有晕车,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晕车这个问题。

        绿皮火车上四人小组的很快瓦解是缘于大二开始那个男生和其中一个女生谈起了恋爱。交大男女生7比1的比例让大学谈恋爱变成了一种奢侈,我在一二年级的时候对谈恋爱确实没什么兴趣,偶尔会有一些误解,我也就让它去了,生活中很多事情解释都是多余的,甚至多想一点都是多余的。

        从西安到北京,可以走山西,途经太原,大同。但是大多数时候是走河南河北,途经洛阳,郑州,邯郸,石家庄然后到北京,时间上要比走山西要少用一两个小时。火车坐多了,就变得油滑起来,对旅途轻车熟路,知道坐绿皮火车的一些小窍门,比如每节车厢的最后四个座位座号116-120是从来都不卖的,如果车票紧张只有站票,买不到座号的时候,可以买站台票提前混进车站,早早钻进车厢占上紧靠着车厢尽头的四个座位,当然这一切并非屡试不爽,时常会有列车长通过各种关系把这几个号码临时卖掉,遇到这样的情况,也无可奈何地东挤一下西靠一下去熬过这二十几个小时的长途火车。没有座号的时候,上火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多打听有座位的旅客,看看有没有在比较近的大城市比如说洛阳,郑州下车的,和他们预约好,等他们下车就接手他们的位置,在站立的五六个小时时常近乎讨好似的,买一点火腿肠或者夏天的冰棍送给他们。

        上了火车,就像上了一个小世界,二三十米长的车厢,二十几个小时同生同息,就是生活的缩影,各色人等,或行色匆匆,或悠闲淡定,那时候我的人生经验还不足以让我从外表和眼神上判断这个人是可靠还是危险,亦或仅仅是普普通通,但是爸妈告诉的,自己体验的都让我要注意抢占座位的,偷钱包的,偷货架上随身行李的。尤其每个学期返校的时候,学生身上大多带着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往往是小偷的主要目标,被偷在学生中时有耳闻。

        冬天的火车是最难熬的,过年回家的人多,往往火车座号也买不到,很多时候都是站票,仗着年轻身体好,站票也走。火车车厢密闭,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返乡过年的人们,空气污浊到了极点,车厢里的人也密集到了极点,人挤人人挨人,站着睡觉都倒不了,列车员也很难从这头走到另一头,索性连常规的检票也不做了,除了到站打开车门,也只是在自己的列车员房间自顾自的打盹消磨时间,直到有人找说厕所被人占据打不开,这时候列车员才不情愿的挤过车厢,来到另一头敲打开被占据睡觉的厕所。我经历最困难的一年,列车员连车门都打不开,到站上下车人们都是从窗户跳上跳下。我曾经在最疲劳的时候尝试过像别人一样去挤进座椅的下面去睡一下,却发现刺鼻的味道让我再困也难以入睡,只好再爬出来站着坚持下去。

        四年期间,偶尔有一次有了念头这个假期不回家了,就在西安好好玩一玩算了,但是父母很快来信告诉我一定要回去,一年只见一次自己的孩子是爸妈不能接受的。于是每年四次坐着绿皮火车路过北京,每年四次像串门一样在天安门广场,在故宫上闲逛时常让我生出了很多厌烦和疲惫。相比较于现在十几年没有去过天安门和故宫,拥有的时候不觉得珍贵,失去了时候,才会经常在心底深处回忆起来,生活往往都是这样,就像绿皮火车的经历,坐一次,就少一次,直到失去了所有。

        夏天往返要好一点,独自坐火车的好处就是自由,而且能够遇到很多不期而至的意外事情。大二暑假结束回西安,很巧旁边坐了一位看起来很害羞的女生,她说她是金华人,郑州大学的,暑假去了北京的姑姑家,现在开学回郑州。听到这些,我顺嘴摇头晃脑说了一句“极目遐观,碧岑敛散瑶烟。柳塘风皱清涟。”听到后,她的眼睛一下子放出光来,她说提到金华,大家只知道火腿,很少有人知道婺州,更没几个人说起这首词,于是谈话中瞬间亲密了起来。都是学生,路上有个谈伴真的是太好了,一路两个人谈文学谈音乐,说城市说历史,晚上困了相互换着靠窗的位置去打盹,有人说话,旅途的时间都过得好快,没有了以往那种难熬,第二天快到郑州的时候,她突然红了脸问我,你想在郑州下吗?到我们学校住两天再回西安,我一下就愣住了,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第一直觉反应说我没法去啊,不去西安,我姨,我爸妈都会急坏的。我想她一定也是乖巧的女生,看我这样说,她也懂得,也就不再说什么了,直到在郑州车站她下了车,回头挥了挥手消失在人流中。我带着一丝遗憾和失落看着她走去的背影,恍然意识到,我其实一直都困在绿皮火车的小世界里,人在,身体在,思想意识也在,从来没有突破过什么。但是这件事也让我明白了那句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道理,哪怕对自己的外貌形象并不那么自信。

        最后一次乘坐绿皮火车是在2009年冬天,我毕业二十年之后带着六七岁的女儿回国,在北京买了两张卧铺票回鞍山,我事先严肃地告诉女儿只能说中文,一个英语单词也不能说。坐着卧铺,白天女儿好奇地爬上爬下观赏着火车,我则看着车外一点点退去的田野,回想着二十年前青春勃发的少年坐着绿皮火车的一幕一幕。夜晚心却一直很紧张,整个晚上我都抱着我的女儿,和她挤在一张卧铺上,心中生怕睡着了,孩子被人偷走,我想还是心中对当年冬天拥挤的绿皮火车心有余悸吧。

        人生的阅历,随着绿皮火车轰鸣的车轮滚动,在一点一滴的积累。绿皮火车的体验,也随着时间,在一点一滴的消逝。2019年回国的时候,我已经再也看不到绿皮火车了,我从西安坐火车去登华山的时候,才猛然想到已经又是十年没有坐过火车了,可是这个时候的车已经是脱胎换骨,迈进现代的高铁了,车站上看着风驰电掣驶过的高铁,我恍然意识到,绿皮火车的时代永远的离去了,带着我的青春,带着我的意气风发,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只有记忆中的样子了。

作者简介:
        陈刚,西安交通大学建筑专业毕业,现就职于美国底特律任高级数据分析师。多年来勤于写作,现为加拿大高校文学社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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