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有时有梦,有时无梦,有时不敢梦。
上小学不久,开始“破四旧,立四新”。周围的世界到处在砸鸟笼砸鱼缸,砸欧式建筑上的花饰;收缴古旧字画,收缴旧书黄书。我在学校当了一名黄色书刊的批判讲解员,有机会在收缴的黄书堆里拿了一本叫《青春之歌》的大书回家看。被“青春”两个字引诱着,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虽然没有找到“青春”在哪里,不过因为我是喜爱读书的,所以,爱读书的余永泽吸引了我。读着读着就开始梦想,长大了做一个余永泽式的丈夫,给亲爱的一个温暖的家。她煮饭泡茶,我看书写作。卿卿我我,每天拥着亲爱的幸福着。这大概就是青春之歌吧。后来,跟着林道静发现,余永泽式的生活那么无聊,余永泽式的人物那么心胸狭隘,那么小家子气,毫无大道理,毫无家国情怀。梦想就这么无情地破灭了,连那本藏着掖着躲避着父母的黄书也终于被母亲发现,撕个粉碎。
上中学时,赶上“教育回潮”。学校开了英语课,几位英语教师努力地教,我们也努力地学。学英语让我们胸怀全球,我们唱歌唱的是《阿尔巴尼亚,我亲密的同志和弟兄》,我们说相声说的是歌颂坦赞铁路的《友谊颂》。我们每天不是朗读背诵高尔基的《海燕》,就是一起读奥斯托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时,我刚入团,思想上很要求进步。我们的孔姓英语课代表是位团干部,除了在英语上和我比学赶帮,还在思想上帮助我进步。有一段当时大家耳熟能详的保尔·柯察金的话,他从英语老师那搞到一个英文版本。但我因小学时就读了这本书,就会背诵这段话,所以始终只习惯用中文背诵。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于我们只有一次而已。一个人的生命应当是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他在临死的时候就能够说:‘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作的斗争。’”
能为人类的解放事业而斗争,多么光荣伟大啊!这成了我们决心要实现的一种梦想。我们这些团员每天除了在学校读书,在工厂劳动,在街上打闹玩乐,就是想着将来怎样为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奋斗。可没过多久,我们被分配到农村,我更是远走他乡去了内蒙古放猪放羊。理想虽未放弃,督促着我坚持学英语学日语,但每天沉浸在努力挣工分养活自己的奋斗中,也顾不上解放全人类了。
刚上大学,国内开始放映的第一部好莱坞影片是卓别林演的《摩登时代》。影片中的流水线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那是20世纪初美国的工业水平。快80年代了,还是头一次通过电影知道流水线这回事,难怪当年周总理在历届政府报告里一再提要实现“四个现代化”。印象虽然深刻,但流水线毕竟与我们学英语的不搭边儿。吸引我的反而是一台喂饭机,可以让工人呆在流水线上吃饭,以此省出更多的时间干活。尽管那台喂饭机不很成功,但那个镜头让我想起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说法,这是传统观念认为不应提倡的生活。可我就想,要是真的能做到穿衣吃饭随想随到,那不是很好嘛,那可是第五个现代化,即生活现代化。不过,虽然可以在梦里想着享受,却不能把享受当作梦想。毕竟我们民族讲求的是勤俭勤劳,努力工作,不希望年轻人追求享受。作为师范生,我的梦想是忠诚党的教育事业,好好教学,助力实现四个现代化。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今年夏天,时隔四年终于有机会回国。飞机一到上海,人还没进儿子家门,外卖的餐包已经摆在家门口。回到大连,一大家人正在饭店吃着海鲜,竟有外卖小哥把甜食和各式糕点送进了包间。又一次在饭店吃着海鲜(大连人每天吃海鲜,我回大连时赶上封海,亲戚朋友们抱歉说,饭店有什么也只能将就着吃了,亏就亏点吧),堂姐网购的衣服首饰什么的就送到了,当时便展示给我们欣赏。真是赏心悦目,看得舒服,吃得愉快。这是怎样的一种舒适的生活享受?
大连的马路上最不受管制的是身着黄色衣衫的外卖轻骑,他们左冲右突活跃在大街小巷,送什么的都有。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每一次我从下榻的酒店房间出来,总看到其他房间的门口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外卖小包,有吃的有喝的还有用的。在早市里也会看到不少黄杉小哥在那里按着手中的字条,买着瓜果蔬菜鲜鱼生肉。我去Tim Hortons喝咖啡,那是一家我们加拿大的品牌咖啡店。服务小哥常常会让我好等,因为他总是忙着打包一份又一份外卖咖啡。连咖啡也点外卖,也送外卖,这在加拿大是不敢有的奢望,却是中国的日常生活,且无需付小费。这是怎样的一种便利的生活享受?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随叫随到,这个我当年没敢有的梦想,在中国已是现实。这一定是年轻一代追求享受的创举。早餐要份烧饼油条豆浆豆腐脑,工作间休叫杯饮料咖啡奶茶,午休时随便来个吃的,东西南北菜系,水饺卤面小笼包,中餐西餐都行,外加零嘴小吃,随叫随到,什么也不耽误,还省出大把的时间网上聊天游戏读书看新闻。忙的是送外卖的小哥们,你看单位门前川流不息争先恐后的是来自不同店家,载着各式餐饮的电动车,带来的是满意的服务和生活的便利。我请九十高龄的母亲在一家叫“喜楠野馄饨”的店里吃她喜欢的馄饨,眼瞅着外卖小哥给另一桌的客人送来其他饭店的食物。是的,如今想尝不同店家食物,不必一家又一家店进进出出,只需坐在一家店里,让外卖小哥替自己去其他店选购自己喜欢的食物送来即可。这是怎样的一种高质量的生活享受?
西方高科技的蔓延,在中国出现了别具一格的特色。中国现在的年轻人可不是我们年轻的时候,他们知道如何拼命地工作赚钱,也知道如何痛快地潇洒享受。哪里还像我们当年那般省吃俭用,舍不得享受。很多我的同龄人也在享用这一切,他们赶上了好时光,享受到年轻一代的智慧创新给他们带来的便利而幸福的生活。刚回到加拿大的我呢?一下子远离了那样的生活享受。那样的现代生活一下子变成了一种只能遥望的远方,不是诗的远方,是远方真实的生活。当然,那里也有人把那种生活过成一首首诗。
朋友笑话我少见多怪,让我想起看《摩登时代》的年代。卓别林展示的美国20世纪30年代的工业流水线,80年代的我们都没见过。我们的惊讶会被视为少见多怪,五十年的差距。西方的发达先进是我们那时的梦想,西方的现代生活是那时我们的梦寐以求。曾几何时,我们放弃一切,义无反顾地来到了梦想中的西方。又几何时,站在北美大地,转头发现国内舒适便利而高质量的生活成了身在异乡的我们的奢望,这不是有钱就可以在这里买得到的。人生如梦。背井离乡追求的曾经梦想的生活原来在自己的故土。不再年少的我,这梦,在这里,是不是还得做?
作者简介:
刘俊民,辽宁师范大学英国语言文学本科,东北财经大学金融EMBA,多伦多大学教育哲学硕士。高级经济师。现为多伦多教育局及约克区教育局教师,从事教学。
周建成 • TQC建筑首届加拿大“高校杯”文学作品全球征文活动
主 办:
加拿大高校文学社 • 加中经贸文化交流协会
征文主题:
我的青春我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