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如歌,那是因为青春唤起了自我意识,青春如画,那是因为青春煽动了梦想的翅膀。青春从叛逆开始。
十六岁那年,我的个子已经超过了父亲。在外人眼里,父亲看上去是个读书人,文质彬彬的,可在家里,他的权威不容挑战。记不得因为何事,父亲开始数落我,我回了嘴,这在父亲眼里,是大逆不道,顺手拿起了灶台上的火钩来打我,我拿起凳子挡住后,父亲的火被进一步激发,回头去取扁担。这时我意识到事情闹大了,就跳出后窗,跑了。当晚去了同学家,第二天搭上便车去了100公里外,找正在上师范学校的哥哥。
一周后,当我走进家门前,远远地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迎着我,让我抬起不起头。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动过手。
是风太叛逆还是叶过于宿命,叶原谅风的偷袭,甘心坠地,风呢?会不会停下走的脚步,体恤叶的真情。那天我回家,拿起扁担去挑水,把家里的水缸和所有能盛水的容器装满。
那年,母亲终于等来了进疆十年的探亲假,带着我和3岁多的弟弟回内地探亲,新疆人称之“回口里”。头一站便是父亲的家乡。
我扒着火车的车窗向外望去,一路都是戈壁和无尽的荒漠。在我视觉疲惫,一觉醒来时,火车已在秦岭的崇山中穿越,浮动在眼前的是记忆里从来没见过的景象,河水蜿蜒,蜀道漫漫,隧道串串,河谷里飘散着白色水气,远山云雾缭绕,竹林之中,烟火人家。大西北长大的我,第一次看到了不一样的壮美山河,心中感慨着那外面世界的精彩。火车终点站是山城重庆,下车后,顺着缆车,下到长江码头,搭上了去合川的班船。脊背上背着弟弟,眼睛里望着大江人流,心里划着问号:这就是红岩小说中描写的雾都山城?人群里的老老少少是否和我一样知道许云峰,江姐,甫志高?
第一次乘船,第一次望着江水在脚下流,第一次看到了父亲出生的地方,合川是嘉陵江和涪江汇合处。“万壑树声满,春风江河青”,杜甫用这样的诗句来形容当时嘉陵江及其沿岸生机盎然的景色。
嘉陵江宽宽的江面,我们坐在船上,船在纤绳拉动下逆水而上,沿江起伏的丘陵,山清水秀,岸边的牵夫光着脊梁,唱着纤夫的号子:“幺啊幺伊嘛幽……”领唱之后众人接着:“嗨奏,嗨奏……”那情那景让我永生不忘,眼前一下子浮现出了两幅画面,列宾的“伏尔加河纤夫”,以及父亲抱着最小的弟弟,哄他睡觉时在房子踱步。
沿着嘉陵江向西北,离开合川城20多里水路,经一个U型的大河弯,是渭沱镇。下船后,再向北走约7里地,便到了父亲的出生地–大花土。后来我在百度地图上第一次找到它的确切位置。
几天后,随大伯去乡里赶集后,我告诉大伯想一个人逛逛。我在镇口迷了路,见一老者便开口问路。见是外乡人,便问我是谁家的孩子,我告诉他,大伯叫周濂泉,我是他的娃子,周文彬的二儿子,从新疆来探亲。
老者听着惊诧十分,“周文彬!儿子这么大了,你爸爸做大官了吧?”老人说着,摆着手继续比划着。
“解放前的两年,我最后见你爸爸,他一身军官服,身边还站立两个带枪的勤务兵儿”。那“兵”字拖的老长的川东儿话音,听得我心惊肉跳的。
父亲曾是国民党军官? 那可要当做牛鬼蛇神,阶级敌人,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我心里暗想着。
老者见我呆状,话锋一转,笑着继续说,“你父亲当年逃婚,在当地可有名气了……”
我真不能想象我熟悉的父亲,行动慢条斯文,遇事先要“研究研究”,外人眼中的好好先生,却充满传奇,令家乡人上口。父亲的老家充满了活力,山水之间的自然风光和川东的乡音令我陶醉。
父亲出生在四川合州一个典型的传统中国农民家。6岁那年,爷爷和村里的那些望子成龙们农户一起,请来一名姓陈的秀才,父亲跟着先生读了七年私塾。国民时期,义务教育开始普及,新学开始冲击世代的私塾教育,数理化成为兴国的必备知识。父亲经过舅舅20天短期的算术补课,考入了县城隋炀山小学,插班高小5-6年级,毕业后进廉溪中学继续中学到初3。那年是1940年,抗战最艰难的时期,父亲18岁,已到了谈婚论嫁的时期。
原来,给父亲说的媳妇是家母的远亲,姓陈,住县城附近。父亲在上学期间,曾经一次将书箱行李寄存于陈家,相信这位陈姑娘在门缝后已瞥见过未婚夫的风采。那时的父亲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整个一个光鲜读书郎。陈家姑娘也是个美貌女子,一经提亲,知根知底,亲上加亲,自然一拍即合。按照过去的习俗,孩子当婚论嫁,父母说了算。选好了黄道吉日,就通知父亲回家举办婚姻大事。
此时的父亲,已有了新的追求,新思想如明灯点亮了心,旧俗的婚姻绑架不了他了。迫于家父的催婚,父亲急急找好同学商议,3位同学自告奋勇,愿陪父亲回乡退婚。于是,一行四人,一路从县城赶到渭沱乡,先在林家姑爷家下榻,早有人飞报家中。次日,陈家姑娘乘着花轿来时,敲锣打鼓,热闹之时,却寻不到新郎,父亲跑了。
三位同学好友,照着预谋,按部就班,上前向家人讲述一番道理,什么新思想,新观念啦,再用旧俗包办婚姻绑架孩子实在不可取啦,诸如此类的话。这下可苦了陈姑娘和两家道喜的亲朋。
尽管两家人婚约在先,此时就是千条理由,新郎没了压倒一切,寻人要紧。家里一番分析,断定父亲唯一去处是合川姑舅家,即刻打发我大伯,走水路去追人。这边,父亲却取道山路,算好家人会随后追赶,有意慢半拍,晚哥哥半天到合川县城。却说大伯赶水路,急急到姑舅家,自然扑空,只好赶回家,回报老人寻不到新郎官。父母无奈之下,硬着头皮只好提退婚。
其实家中的老人也很纠结,农村出去的读书郎儿,喊回到家里务农于心不忍,盼着日后有大出息。见儿子如此坚定,无奈只好请来乡里的掌七大爷,掌七也姓周,是当地政商通吃的红帮老大。那边女方请的是乡村中的名秀才,约好男女双方家长择一吉日,当面讨清是非。
地点选在在渭沱城街的戏台两侧茶楼,双方对阵坐定,茶水沏好,但见唇枪舌剑,好戏开场。
秀才先道:“我们陈家是有头有脸的名望,家中小女既不是麻子也不是拐子,干净纯洁,孝敬父母,敬守妇道,如今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已是你周家的人了,此时谈退婚,岂有此理!”
“当下新学新事,要破除旧习俗,不可包办婚姻。何况此事是年轻人作为,并非周家有意违约退婚。而周家也是有根有底,知错认错,在此特赔不是,礼钱茶费全数由我族支付,望大家海涵,一醉方休……”掌七大爷回道。
碍着掌七大爷的面子,双方大人握手言和,一场风波算是平息了。
逃婚意味着背叛,是对这传统的农耕文明的背板,是对这祖祖辈辈守护的生活轨迹的背离。眼见这“十年寒窗一举成名”的路随着新教育的普及,到了尽头,家人希望通过婚姻将儿子捆绑在养育他的土地上,然而,父亲此时眼前却是另一片天。
那条从乡镇道往大花土家中的路,堂哥称为“大路”,上路后才发现这是一块块石板扣在田间的蜿蜒的小路,最宽的石板也只够错开两个挑担子的人,这条路,扁担箩筐,祖辈们一代一代走过来,父亲从这里走出家,走向了自由。
父亲逃婚后,半工半读,去了陶行之在合川的育才学校,并接受了思想的启蒙,让青春的梦想扬帆,后来成了党的地下工作者。那一身士官装,带两勤务兵,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我高中毕业,放弃留城招工的的选择,去了农村,为的是放飞自我,追逐自由和梦想,后来越走越远。但我感到,父亲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青春如水,叛逆似船,即使水涨船高,却总不会游弋在亲人宽容的胸怀。父亲身上的东西,也可以在我的二儿二女身上找到。这是基因,也是传承。
从渭沱大花土的祖坟,我寻找父亲走过的足迹,逃婚的小路,育才的校址,朝天门码头,陈嘉庚工厂里的小出纳,长江水道和锦州军列上的押运官,南京城头反饥饿、反暴行学运的运筹人,国军器材库里的自行车倒爷,西霞农场何司令家延安电台的速计员,港口司令部遵旨押大舰去台湾临行潜逃的押运官……。我开始明白,为什么父亲的算盘小九九打得那般熟炼,为什么父亲也可以双手放把骑单车……,还有他的拇指中拇一弹,响指声打得如此响亮,原来曾在反饥饿反暴行的游行人群里中做过反战爱国的演讲。
2021年的二月,父亲走了,享年99岁。因为疫情,我错过了父亲的葬礼。父亲的墓碑上刻着家人和后代的名字。今年的清明节,我去扫墓,点燃一束香,回想着他的音容笑貌。父亲是本书,读懂了他,也就读懂了人生。我常常想起父亲嘴里的那段话“吃自已饭,流自已的汗,自已的事情自已干,靠人靠天靠祖上,不算是好汉。”这是当年,父亲逃婚后,去了育才学校,恩师陶行之的教悔。
多年以后,新中国百年大庆日子里,那枚49年上海军管会的纪念章做证,当我的孩子们去那墓地烧纸祭拜,也许会知道,我爷爷的爷爷埋在这里,青春也有过叛逆。我在想着,父亲驾鹤仙去,路过天堂,也问候了马克思,最终回到了九泉之下,入土为安。那是他的去处,在那里父亲知道他的子子孙孙无穷无尽,一定会笑得心花怒放。
写于2023/07/16父亲节
作者简介:
周全,77级新疆大学英语本科,北京经贸大学经济管理研究生,多年从事外贸设备引进,2000年移民加拿大,加拿大高校文学社理事。
周建成 • TQC建筑首届加拿大“高校杯”文学作品全球征文活动
主 办:
加拿大高校文学社 • 加中经贸文化交流协会
征文主题:
我的青春我的梦

《我的青春我的梦》电子版:https://mp.weixin.qq.com/s/dwIpafgBgyA-gm6f6GpiR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