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记忆，不在白天，而在梦里反复出现；有些人，走了以后，才慢慢明白他在生命里的分量。关于父亲，我总是从他的背影想起。
“儿啊，你帮我打理一下背上的伤痛好吗？”梦里，灯光昏黄，像旧时的白炽灯，不亮，却有一点温度。父亲背对着我坐着，那一背的伤，深古铜色，纵横交错，有的隆起，有的凹陷，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折叠过的地图。我踮着脚，用小手替他按着肩背，手掌贴上去，粗糙而温热，手指划过脊梁，会留下一道道白印，很快又散开。那时候并不懂这些伤从哪里来，也不会去问，只是按着按着，心里会突然一紧，说不出的难受。这些年，这个梦反反复复，有时在深夜惊醒，有时在清晨将醒未醒的那一刻，梦里的触感很真实，醒来后屋子却一片安静，什么都没有。
父亲生于1928年，解放前在成都市中心东大街一家茶庄做事，那是一条很热闹的街，人来人往，见多了各种人物与做派。后来公私合营，他有机会进革大学习，又被分配到遂宁做副县长，这在当时，是很多人羡慕的一条路。但他没有走下去，他不习惯乡下的环境，也不喜欢那种说话粗声大气、讲关系、讲脏话的氛围，待得不自在，很快就辞了职，回到成都，在街道的小工厂当一名普通工人。年轻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后来经历多了，才慢慢明白，这其实是一种很少见的选择——在一条看起来更顺、更稳的路面前，仍然坚持自己的边界，不愿将就。父亲这一生，有些地方，是不肯低头的。
我一直记得他年轻时的一张黑白照片，呢子大衣，宽边帽，手里拄着一根手杖，站得笔直，神情从容，有一种旧时文明人的体面与分寸。父亲个子接近一米八，在当年的四川算是很高大，母亲也很漂亮，我们兄妹几个，大概多少继承了一点他们的轮廓。他一辈子都很讲究，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发亮，尤其喜欢呢子大衣，哪怕日子普通，也要过得像个样子。他也有些小爱好，养金鱼、养猫、布置盆景瓷器、老式家具，喜欢那些慢慢打理的东西。文革时家里的大鱼缸被砸，他后来提起，仍然气不过，那不仅是一只鱼缸，更像是他心里那点精致，被人粗暴地打碎过。
三十年前的一个春节，白天家里人来人往，很热闹，到了晚上，人慢慢散去，只剩我陪他看春晚。电视声音不大，他忽然讲起年轻时去江西进茶叶的事，说路上遇到土匪，货被抢光了，我听得一愣，他却说，对方还留了点路费，让他回成都，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经历。后来他又说起袍哥，说着说着，就反复强调一句话——做人要讲义气。那一晚他说得不多，但这句话，说了几次。那时候我在大学教书，听着只是点头，并没有真正放在心里。很多年后，在工作和生活中，遇到一些事情，有人需要帮忙，有人处在困难中，很多选择其实就在一瞬间，帮还是不帮，退还是往前一步，说不清理由，人已经做了决定。回头再看，自己常常不计较、不算计的冲动，大概都和那一晚有关。
1982年，政策放开，可以做生意了。父亲做了一个很快的决定，辞职，下海。他带着还在读大学的我去上海进货，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跟他一起做事，两麻袋小商品，发夹、领花、皮带，一路带回来，在成都青年路摆摊卖。条件很简陋，竞争很残酷，但他干得很认真。后来，他不断更换经营方向，从牛仔裤、西服、皮鞋，到服装，再到自己组织生产机织毛衣，样式一批一批地变，节奏很快。直到今天，我仍然想不太明白，在那个信息并不发达的年代，他是怎么判断市场，怎么一次次调整方向，而且大多都踩在点上，也许那一代人没有太多依赖的信息，只能靠经验、感觉和一点直觉，但他们往往更果断。有一年除夕，又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提起一件事，说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是当年没有多买一些房子，错过了机会，说得很淡，只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却一直记到现在，人这一生，再有能力，也总有几步，是没踩准的。
母亲在1991年去世，那一年父亲63岁，条件不差，人也精神，身边不断有人介绍对象，但他一直没有再婚，就这样一个人过了28年直到离世。他很少谈这件事，也从不解释，只是照常生活，照常讲究，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现在回头看，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坚持。
父亲喝酒一直很有分寸，我从没见他喝醉过，也从没见他在酒桌上失态。相比之下，我年轻时常在朋友之间豪饮，现在想来，总有些惭愧。他对生死也看得很开，2019年，他91岁，去世前一天，还像平时一样抽烟、喝茶，说话也正常，第二天，人就走了，没有拖累谁，也没有反复告别，像他一贯的方式，干净利落。
母亲走的时候，我很难过，但心里知道家还在；父亲走后，才真正明白，有些东西，是替代不了的。那种可以在深夜对坐、慢慢说话的人不在了，那种不需要解释就能理解你的关系不在了，人像突然少了一个来处。
现在，在多伦多的家里，我的酒柜中摆着一对老旧的金龙茶碗，是父亲当年坚持让我带出来的，说留个念想。平时我很少动它们，总觉得应该在某个时候才拿出来。到了年底，我会把茶碗取出，洗净，烧水，放茶叶，慢慢泡一壶茉莉花茶，水汽升起来，茶香一点点散开，屋子很安静。有时候，会觉得他还在对面坐着，像当年那样，不多说话，只是陪着。
我也不说话，就这么坐一会儿。
作者简介：
李德华，加拿大高校文学社会员。毕业于四川大学80核物理，现居加拿大多伦多。2015-2019年四川大学加拿大校友会会长，2024年至今为成都理工大学加拿大校友会会长，加拿大中国高校校友会联合会副会长，加拿大成都同乡会和成都商会会长，业余爱好：文学、艺术、体育、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