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 作者:李海青 (Hutchison Lee)

1935年8月22日,我父亲出生在四川东北部大巴山区的巴中市枣林乡八字村,一个山坡上贫瘠的农村。大约在1946年,爷爷被国民党抓壮丁,两年后,潜逃回家,四处躲藏。爷爷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好喝酒,嗜鸦片,卖掉了几乎所有家当和土地,家境因此由富农破败为贫农。父亲幼时的这种清贫家境,使他征兵入伍和后来任职都顺利平安,尤其免于在四清运动和文革期间遭受批判或批斗。

父亲上完私塾小学,家里无力供养他继续学业,十二岁便辍学,下地干活助家。1956年3月,适逢国家征兵入朝。为生存糊口,在父母鼓动下,他应征入伍,被分配到炮兵部队。在沈阳集训后,驻守朝鲜,保卫停战后的和平。三年后,他随部队回到哈尔滨休整。1951年,中央在海南设置垦殖场,动员安置全国退伍军人前往海南拓荒垦殖。1960年3月,父亲所在部队下达指令:遵照毛泽东“加强防卫,巩固海南“的指示,赶紧回乡找个伴,开赴海南搞建设!

回乡后,经人介绍,父亲与东兴乡王八村未满18岁的母亲见面。父亲恳请母亲父母同意带她一道去海南。能跟退伍兵成家生活,他们觉得可靠,也减轻了家庭负担,便答应了。

半个月后,父亲带着母亲,乘坐绿皮火车奔赴海南。在奔赴海南途中,按照军队建制,他们被组成连队。父亲被任命为副连长。火车经广元绕道西安,途经”郑州,抵达湛江,耗时6-7天。大部队在湛江修整2-3天后,在海安港轮渡,抵达海口。

在海口待命2-3天后,父亲带领连队队员乘坐解放牌大货车来到了儋州县南丰镇,修建松涛水库渠道。一年后,休整了2-3个月,又去昌江叉河车站砸石子,用于铺建铁路。又过了一年,1962年元旦,父亲连队奉命乘坐货车,经三亚崖城,来到位于保亭县毛岸镇、成立四年多的通什茶场。在先前驻扎茶场的江苏退伍兵挑担带领下,父母落脚金灶岭小学所在地,搭建油毛毡房,临时住扎下来。1962年,我哥哥海伟在那儿出生。

1962年初至1965年7月,父亲担任茶场仓库管理员,管理生产资料(如农药、化肥、工具、用具)和生活用品(如粮油、雨衣、胶鞋)。每天一早,他便去场部上班,晚上很晚才归家。母亲忙于砍山、开园、种茶。队里建有集体食堂,职工们去食堂打饭,打热水,回到住处只是休息,过着典型的集体生活。

1963年中,连队整体搬迁至山下一公里处的金灶三队,住上了新建的三排土墙瓦房(排房),每排容纳十几家住房。母亲调岗茶苗苗圃,工作相对轻松。

那时候,孩子几乎都是在家里自然生产,缺医少药、无医疗设备,产妇和胎儿时有殒命。1964年10月,在三队排房里,在邻居帮助下,我诞生了。父亲在海口出差,要三天后才能回来。姑姑当时十一岁多,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母亲便自己动手消毒,给我剪扎脐带。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能活下来的,都是命大。

大约1965年7月,我九个月大时,根据场部指令,我父亲前往毛真七队任指导员(党支部书记)。九个月后,场部又调令父亲前往红河十四队担任指导员。母亲嫌远,没有老乡熟人,不愿去。父亲为顾全家庭,向场部请示担任四队指导员。我们一家四口于1966年4月搬往金灶四队。

我十三岁前的时光,大多是在四队度过的。大约三岁时,我得自己沿着四队排房一侧的土路上坡大约一公里,途经两侧大片菜园,来到茅草土墙搭建的幼儿园。孩童们在屋前土坝上嬉戏、游玩、做操,不时流窜到幼儿园周边的池塘、小溪和灌木丛,爬石头,下溪流,摘野果,掐野花,其乐无穷。六岁时,我得自己下坡一公里多去金灶小学上学。

那时候,母亲白天上山种茶、采茶、种杂粮,下班后参加队里组织的各项义务劳动,几乎没有休息日。父亲则忙于政工、开会,处理队务。他常走下山,去三公里外的场部开会,回队就召开全体职工大会,传达会议精神、布置安排集体生产生活。

每年十月至第二年三月,是海南凉爽旱季。茶树没有茶青可采,职工则剪下茶树的枝桠老叶,在球场旁边的大锅里翻炒后,装入大麻袋,我们管它叫茶叶包。茶叶包被运往海口,做成次品茶砖供应岛外饮用。孩子们最喜欢在堆积如山的茶叶包上翻跟斗、上蹿下跳,在茶叶包堆里做洞穴,玩“躲猫猫”。

队里在食堂兼会议室召集职工大会时,职工边听边剥花生,用于播种和榨油。孩子们在长方形的餐桌下爬来爬去,寻找大人遗落的花生米,以打牙祭。有时,大人们见孩子们可怜巴巴,偷偷递给我们一小把花生米。这种施舍,让我们格外开心!

1968年4月,妹妹出生。父亲管教我们三兄妹,是家长制老一套,是非对错由他说了算,不容争辩。我和我哥哥不听话,不服管,父亲会很生气,轻则罚跪站,重则打屁股。

沿上坡土路进入四队,右侧是一排茶青房和仓库房。仓库里不时堆放着带壳干花生麻袋包。我和小伙伴在隐蔽的库房背面,用棍子伸进窗户格栅,戳开麻袋包,伸小手抓取花生解馋。有时,我和小伙伴趁大人不在附近,偷偷潜入菜地,摘黄瓜吃,掰甘蔗啃。这种事儿,千万不能让父亲知道。他知道了,会觉得当指导员的,连自己孩子都管不好,很没面子,肯定一顿罚打。因为偷拿偷吃,我们肚子里滋养了蛔虫,每年得吃糖丸驱虫。瞅着一堆打下了的蛔虫,感觉挺害怕,但动摇不了我们偷拿偷吃、不注重卫生的坏毛病。

我家搬到十二队后,有一天晚上,哥哥偷偷骑车十公里去通什市看日本电影《望乡》。回来后,被父亲责骂还顶嘴,父亲便拿藤条抽打。哥哥斗气拿来一根扁担,扔给父亲:“拿扁担打!”父亲的惩罚,本想让哥哥认错;未料到,他拒不认错反而硬杠,父亲不忍下手。这助长了哥哥叛逆不羁的嚣张气焰。

海南夏季中午很热,为预防中暑,职工大都在家午睡。父亲午睡时,强迫我和哥哥午睡。趁父亲睡着,我跟哥哥溜出门,去溪里钓鱼摸虾。父亲醒来不见我们人影。我们回来后,免不了一顿训斥。若我们态度不好,父亲会沿用他管教惩罚的严厉手段。我们抓获的鱼虾,母亲做成晚餐,父亲倒也不拒绝享用。在短缺年代,每餐的蔬菜和荤菜都很少。每当父亲习惯地大口吃菜嚼肉,我跟不上他的节奏,怕吃不够,便心存不满,但从不敢表达。

1969年4月,广州军区成立生产建设兵团,通什茶场更名为三师二团。1974年9月,兵团建制取消,父母所在三师二团又恢复国营通什茶场。大约在1978年,父亲调任十二队支部书记,又于1984年调任九队支部书记,大约于1991年退休。那时候,茶场出产的金鼎牌五指山云雾红茶,质优价廉,参加广交会,远销英国,享誉中外。

我从小体弱,经常发烧。严重时,母亲得请假在家照顾,喂药打针。父亲为了我好,也为了减少他们的麻烦,带我去十余公里外的南圣部队医院,割除了扁桃腺。

父亲知道我不是干体力活的料,便很支持我的学业。大约上初中暑假时,父亲花钱送我去牙挽农垦师范学校,在通什农垦系统中学教师培训班上插班跟课。师范学校距茶场十二队有八十来公里。带我去的时候,我们乘坐茶场前往海口的货车;回家时,他只能沿马路边走便招拦过路车。上高中时,父亲带上我和礼茶,去拜访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首府通什市的熟人,为我争取插班考试机会,冀望能进入当地最好的自治州中学。很遗憾,我成绩欠佳,未获录取。

后来的寒暑假,父亲送我去通什师范专科学校继续补习,请该校老师给我补课。当我1981年高考落榜后,他又支持并安排我去保亭县中学复读一年。

那时的交通很不方便。父亲送我去补习或复读,回程时,他得沿路招拦过路车。有时走上几公里才幸运搭上。没有搭上过路车,他只好走路十几公里甚至二十几公里回家。父亲对我学业和教育的全力支持,给了我更强劲的动力和强烈的愿望:一定不辜负父亲的期望,考上大学,报答父亲的苦心和付出。

山里长大的孩子,难得棋琴书画的熏陶和培养。上小学四年级时,为活跃职工生活,场部给四队分了两把二胡,由父亲保管。父亲便督促我和哥哥跟他拉练;母亲则喜欢哼唱经典和革命小调。上初中后,我参加了中学乐队,有了更多练习机会。上大学后,我发现我的音乐素养比一般同龄人要好。我自信地报名并入选大学乐队续拉二胡,更有机会上台拉胡献唱。我还自费去校外师从专家练习手风琴和男中音。可见,父母的兴趣、爱好和引导,在娱乐贫乏的年代,对孩子兴趣爱好的培养有多么重要。

上初中后,我特别喜欢学英语。父亲给我买了一台收音机。我从北京邮购了英语课本,跟着唯一能收听到的云南人民广播电台听学英语。大约在1980年6月,英文《中国日报》试刊。在我请求下,父亲又从微薄工资里挤出订报费,支持我订阅。

功夫不负有心人!1982年高考,我考得412分,上了重点线;其中,我英语得了82分,在自治州八个县里得分最高。

尽管上了重点线,我却被名不见经传的北京财贸学院录入工商行政管理专业,成为国家工商行政管理系统的后备人才。我能去北京上大学,山窝里飞出金凤凰,在茶场是一件很轰动的喜事。茶场领导和老乡们纷纷前来道贺,父亲觉得特有面子,也很满足。毕竟,他的付出有了回报,享受这份自豪、满足与开心,我很理解。开学前,父亲送我去221公里以外的海口市秀英港乘船经广州去北京,茶场领导派出专用吉普车给我送行。

大约在1992年,父亲退休;母亲也在1994年3月退休。退休后,他们来深圳帮我们带儿子。2008年4月,女儿在北京出生后,父母又到北京帮我们带女儿。

女儿一岁后的那年秋天,我和太太决定让父母解脱帮带孩子的幸苦,出钱让他们回四川老家探亲。父亲那时有高血压,但不严重,所以不重视。玩完九寨沟,又上峨眉山。不幸在山顶晚餐时脑溢血,急送山下峨眉山医院抢救。住院三个多月后,落下半身不遂,返回海南康养。

父亲中风后,体格和机能很快衰退。每次回去看望他,临走时,他都依依不舍,不断询问何日再回来。这份割舍不了的父子亲情,让我无法忘却。母亲悉心照料父亲十五年多。2024年7月6日,父亲因脏器衰竭去世。去世前三天里,父亲不吃不喝,人形枯槁。看他临终视频,回想他曾经强壮敦实的体格,不禁悲由心生,感慨生命脆弱。

母亲谈到父亲时,说他一心为党为公,为人老实,工作勤勉,不谋私利,欠顾家人。父亲的为人处事风格,塑造了我的性格,影响了我的人生。谨以此文,表达我对父亲的怀念和感恩!

作者简介:
李海青(Hutchison Lee)是安大略省执业律师, H. Lee Law律师所创办人,致力于为华人提供安大略省及加拿大联邦法律服务。李律师也具有中国律师资格,曾在中国领先律师所执业近20年。李律师热心华人社区公益事业,现担任加拿大中国高校校友会联合会(CCAA)、复旦大学多伦多校友会(FUATA)、奥克维尔华人联盟(OCN)、加拿大高校文学社 (CLAHE)等多个非盈利组织法律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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