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里读懂父亲——《李海忠自传》后记 • 作者:李唯奇

父亲今年88岁,身体尚算硬朗,仍能照料与他同龄、患有轻度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五年前,我整理了父亲的一些手稿,并为他出版了一本《李海忠自传》。以下文字,是我当时为这本书撰写的后记。

父亲的这些手记,是他两次来加拿大探亲期间(2007年与2015年)断断续续写成的。起初,我只是担心他在异乡寂寞,便劝他动笔,给日子添一点事情做;如今想来,却庆幸那是一个及时而有意义的决定。岁月一长,记忆终会渐渐失焦。近年我给父母打电话,已明显感到他们时有恍惚;若不趁尚能回忆之时将往事落成文字,许多细节恐怕终将会无声流失。

我原本应当更早把这些手稿录入电脑,却总被工作与家事牵绊,一拖再拖。2020年疫情暴发后,我开始居家办公;加之孩子上了大学,城市进入阶段性管控,我反倒得以获得一段相对可自由支配的时间。于是便利用周末与假期,像蚂蚁搬家一般,一点一点完成录入。每次翻开父亲用各色纸张拼叠成的手稿,辨认那些因涂改而模糊的字迹,我仿佛也循着他的笔尖,缓慢地走回他曾经生活过的岁月,常常不由得出神。

坦率地讲,在录入之前,我并未细读父亲写下的这些文字,也谈不上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回头想想,除2015年父亲在加拿大小住近一年外,我几乎未曾与他长期共同生活。2015—2016年虽同在一个屋檐下,我们却仍少有深谈。

进入老年后,父亲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沉默寡言,日常像是收拢在自我封闭的世界里:同桌吃饭,他从不参与闲谈;出门游玩,他也常游离于景色之外,时而若有所思,随即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小纸片,记下忽然想起的成语、歇后语之类。后来我才发现,他整理的“成语+同义成语”“成语+反义成语”“成语+释义”,以及歇后语等,数量甚至多过回忆录本身。那些材料整理起来费时,我只做了扫描,尚未来得及逐一录入。每当看见他低头写字,沉浸其中,我既无奈又好奇,也隐隐心酸:我与他的世界似乎被拉得更远。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除了春节,父亲总是难得一见。十四岁那年我到县城读高中,本以为终于能与父亲多些相处,但没过多久,他却从县供电局调往乡里任职。我高一住学校大通铺;高二父亲临走前,把我安置在供电局门房,和看门的老人同住,前后将近一年。那时我不过十五岁,内心挣扎得厉害:既孤独,又无奈,甚至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所幸门房老人心地善良,话不多,却待我真诚周到。回想起来,我很庆幸当初的安排,正因为如此才使我得以遇见后来陪伴我一生的爱人。命运总是如此奇妙,看似偶然的一次相遇,往往成为人生最深的转折。

十六岁上大学后,我便开始离家独立。正值青春敏感的年纪,大二时我给父亲写信,抱怨少有人关心与理解。父亲的回信很长,告诉我:与他相比,我已足够幸福—父母双全,有兄姐照应;而他此生从未见过、甚至未曾喊过一声“爸爸”(爷爷是抗日烈士,在父亲一岁时便已牺牲)。读完那封信,我怔了很久,心里既愧疚又温热,忽然觉得自己的烦恼不过是少年人的无端放大。

那年暑假,我们曾一同骑车从他的工作单位回家。傍晚的风迎面吹来,父亲偶尔回头,笑着问我学业可有难处。我便讲起大学里新学到的东西,讲计算机的神奇,也讲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就像如今上大学的儿子与我闲谈时那样。那大概是我与父亲交谈最多的一次。

录入父亲手稿的过程,也是我一点点走近他人生的过程。许多过往,我此前并不熟悉,如今读来,不免感叹其间的艰难:他年幼丧父,与终身守寡的母亲相依为命,不知承受过多少委屈与辛苦。他做过邮递员、电影放映员、供销社职员、供电局职员,也曾在乡镇与县里任职。父亲那一代人,经历过战争、饥荒与动荡,也在时代更迭中学会隐忍与坚韧。所幸岁月最终把他们带到相对安稳的日子里,使他们得以拥有一个安宁的晚年。

也因此,我逐渐理解了他们许多看似“固执”的生活习惯—尤其是近乎本能的节俭。在他们面前,剩饭剩菜、过期食物绝不能随意丢弃,因为那会引起真切的心疼。为了给父亲找点事做,我要求他在加拿大时帮忙洗碗;只是每次洗完,我们总要悄悄地把他没洗干净的碗碟再洗一遍—他并非敷衍,而是舍不得用洗洁精,也舍不得用水。冲洗时,他总把水龙头拧到最小,边洗边念叨“不能浪费水”。我们只好站在一旁,相视而笑。

父亲的节俭不只体现在饮食上,也延伸到对物品的使用。他写回忆录时,孙女给他买了质量很好的笔记本,我也备了不少打印纸,方便日后复印;他却总舍不得动用,宁肯找些用过的纸张在背面写字。他会从孙女、孙子的房间里收集所谓“废纸”,有些其实仍是孩子们要用的。甚至有一次,他把孙子花两百多加元、经过一个多月培训取得的资格证书当作草稿纸写满了字,孩子急用时遍寻不见,最后竟在爷爷的手稿里找到了。我笑着告诉父亲:这一张纸的价值相当于两万张白纸。正因为他们经历过饥饿与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节俭才会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生活本能。也正是这些细微之处,让我更理解父亲,并反过来审视自己与物质、与生活的关系。

 录入的日子里,我常常陷入回忆。父亲早年的经历,我因年幼所知不多(想来姐姐、哥哥或许记得更多);文革以后的片段,我仍留有一些印象。原来我们兄弟姊妹勤勉做事、在任何岗位都力求做到最好,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多半承自父亲。关于奶奶,我记得格外清楚—毕竟与她相处的时间,甚至超过与父亲相处的时间。至于母亲的那一段,我读来最为动容,可惜在父亲的笔下篇幅不长。母亲之于我,不仅是生命的给予者,更是人格的示范:她的坚韧与善良、宽厚与勤劳、对人的体谅与对家的担当,使我们这一代得以在风雨里站稳,也让孙辈在潜移默化中受益。至于爷爷与家族的往事,则是我第一次较为清晰地得知其来龙去脉。

日月往复,生命更迭。每个人的到来都带着偶然,而一生又像一趟列车:有人在此站上车,有人在彼站下车,能在同一段路上相伴,皆是缘分。父母、伴侣、儿女、兄弟姊妹,以及亲友同事—每一个人之于当下都弥足珍贵;但随时间流逝,这些珍贵终会被新的生活覆盖、被后辈的记忆稀释。人的一生,大抵也只能被三四代人记住。因而更值得做的,是在仍能相守的日子里,珍惜彼此,认真地过好共同拥有的这一段时光。

虽稍迟了一些,我仍欣慰能将这本回忆录,作为献给父亲83周岁的一份生日礼物。

初稿于2021年1月,修订于2026年4月。

作者简介:
李唯奇(笔名:清水)。自幼喜爱文学,理工科背景。毕业于国防科技大学、西安交通大学、日本京都大学。业余爱好为唱歌、徒步、乒乓球。长期从事IT行业工作,现居多伦多,任职于一家世界五十强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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