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劳的父亲 • 作者:毛彩琴

20世纪20年代,父亲毛秉有出生在陕西省宝鸡市十里铺。由于家境贫寒,他从小就挑起了生活的重担。

父亲童音未变时,就被招进荣氏家族由武汉迁来的申新纱厂当工人。起初,他的主要工作是在厂区种树。父亲年龄虽小,但他干活从不偷懒,和大人们一起挖坑、栽苗、填土、浇水,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窑洞工厂”建成后,父亲被分配到细纱车间上班。车间里大部分是女工,她们心灵手巧,干起活来敏捷利落。和她们相比,父亲显得有点笨拙,接线头的速度总跟不上。于是,他诚恳地拜了一位大姐为师。师傅对他说:“棉线有棉线的脾气,你跟它犟,它就断;你顺着它的势,它就服你管。”说完还手把手地教他。父亲把师傅的话牢记在心,一天就练了50多个接头,下班后仍反复琢磨,回到宿舍拿着线头继续练习。经过无数次实践,那些毛茸茸的纱头在父亲指尖轻快地咬合在了一起。不久,他竟然成为车间里屈指可数的技术能手。

有一天,父亲下了夜班走出“窑洞工厂”,极度困乏的他没有回宿舍,直接往露天的棉花堆旁一躺,就呼呼大睡。熟睡间,日寇的飞机轰炸了申新纱厂,一枚炸弹正巧落在了棉花堆里。父亲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醒时,周围已是一片火海,他的身子被掀翻的泥土掩埋。万幸的是,他最终从土里爬了出来,只受了点皮外伤。

抗日战争中,父亲所在的“窑洞工厂”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尽管头顶敌机轰鸣,地面爆炸不断,隐藏在“地道”里的3000多名员工依然坚守岗位。他们将生产出的大量军需和民用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抗日前线和陕甘宁边区。

 解放后,申新纱厂改名为国棉十二厂,开始为新中国生产纺织面料。父亲继续在那里夜以继日地奉献着青春。1958年,由于孩子多、负担重,所得的工资难以维持生计,他便辞职回乡务农。

父亲很快融入了生产队这个大集体。春天,他施肥播种、扶犁使耙,双手磨出了厚茧;夏天,他割麦打捆、扬场脱粒,脸上布满了灰土;秋天,他收割谷子,掰玉米棒,手指被叶片划出血口。冬天,他挖土打夯、抬筐挑担,肩膀上压出褪不去的红印。他参加集体劳动时不惜力气,重活脏活总是抢着干。每次评定工分,社员们都异口同声地给他最高分。

父亲每天能挣10个工分,才折合几角钱。为了养育我们六个姐妹,他吃尽了苦,受尽了累。

当时,我们一家八口蜗居在一间十多平方米的厦房里,生活起居极不方便。为此,父亲向生产队申请搬迁,宅基地被划分在半山坡上。那里的地势高低不平,中间还有一个大土丘。父亲便开始“愚公移山”。白天,他要为生产队干活;到了晚上就扛着镢头、铁锨,拉着架子车上了自家的工地,挥汗如雨,挖土不止。经过几个月的苦战,他硬是用双手把土丘平了下去,移出的黄土填满了前方的壕沟,生生刨出一个平整宽敞的院落。盖起三间瓦房后,他仍未歇息,又抡起镢头,在山崖上凿出两孔又大又深的窑洞,一孔作厨房,一孔作储藏室。就这样,父亲用汗水和心血为我们建造了一个温馨、美好的家园。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家里缺粮少钱,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父亲不忍心看着年幼的我们挨饿,就利用工余时间,起早贪黑地在山坡的角落里开垦零星荒地,种上玉米、谷子和大豆。

打下了粮食,家里却没钱去电磨房磨面。父亲便在窑洞里安了一口旧石磨。每当夜深人静,我们进入梦乡之后,他就独自把磨杆顶在腹部,倾尽全身力气,推着沉重的石磨,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声,缓缓地转动。他往磨眼里倒的是掺着玉米芯和麸皮的高粱,磨盘缝隙里漏下的不是雪白的面粉,而是红褐色的“三合一”粗粉。 

一个清晨,我起床后径直走进窑洞厨房,只见里面烟雾缭绕,母亲正烧着柴火,熬稀饭、馏窝头。窑洞深处,父亲依旧推着石磨在转圈。我鼻子一酸,急忙赶上前去给他帮忙,可刚走了十几圈,就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父亲心疼地对我说:“你快去吃饭吧,别耽搁了上学。”

我上小学时,二妹、三妹也陆续到了入学年龄,一些亲戚朋友见家里实在困难,便劝父亲:“让女娃娃念书不顶用,长大后迟早要嫁人。不如留在家里帮着干活,还能减轻点负担。”父亲立即反驳道:“我小时候想上学却上不起。现在是新社会,女娃男娃都一样,只要她们能学进去,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她们供到底!”

为了给我们筹措学费,父亲每天从早忙到晚,像陀螺一样连轴转。我们家离宝鸡火车站的货场很近,作为铁路枢纽站,许多从甘肃、青海、新疆等地满载牲畜开往内地的货车,会停在那里等候调度,有时一待就是三四天。骡、马、牛离不开草料,押车的人常常需要就地收购青草。父亲得知这个消息后,便想方设法想利用劳动间隙割草卖钱。

上午,他在生产队的大田里高强度劳作;中午,旁人回家歇晌,他却头顶烈日,在地边挥舞着镰刀,一把一把地割青草;下午,他接着参加集体劳动;收工后,又一头扎进草丛,直到夜幕降临才回家。匆匆吃完晚饭,他便背着高高的“草山”去火车站货场。夜里,父亲就睡在铁路旁边,等候运牲口车的到来,以便把青草卖出去。除此之外,他还往货车上送水,挑一担水过十几条铁道,仅能挣到5分钱。有时,火车挡住去路,他等不及,就放下扁担,用手提着水桶,从两节车厢底下的空隙往过钻,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80年代,由于同时要供养5个学生,年近花甲的父亲做起了饮食生意。从此,他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有一年,已经参加工作的我回老家度假。凌晨五点左右,我被清脆的鸡鸣声吵醒,发现厨房的灯泛着昏黄的光亮。我穿好衣服走进去,瞧见父亲正提着一桶刚沥出来的豆浆,“哗”地一声倒入大铁锅里。我赶忙坐在灶膛前,折断几根干苞谷秆塞进去:“爸,我来帮你烧火。”得到父亲默许后,我点燃了一把玉米叶,一边用力拉着风箱,一边看父亲做豆腐脑。他手持长铁勺在锅中不停搅动,豆浆形成柔和旋转的涡流。带着豆腥味的热气越来越浓,像大雾一样弥漫开来,将他苍老的身影包裹其中。到了点卤的关键时刻,父亲左手握铁勺,匀速划动着沸腾的豆浆,右手将卤水以细流状,徐徐淋入翻滚的乳白汁中。奇迹顷刻间发生了,“咕嘟咕嘟”的浆液逐渐平息,开始凝聚,泛起云絮般的豆花。父亲轻轻合上锅盖,让它们在余温里静置,不一会儿,便凝固成白嫩细腻的豆腐脑。

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拿出扁担,准备挑着装满豆腐脑的大缸,去几里外的农贸市场销售。我一步跨上前,夺过扁担:“爸,让我挑吧。”父亲却拦住我:“不行!太重了,你挑不动。”我拗不过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步履蹒跚地消失在晨雾中。

爱国爱家的父亲终身辛劳、默默付出。他那任劳任怨、坚韧不拔的美德深深地感染着我们。我们也很争气,在学业上,你追我赶,谁也不甘落后。后来,我们姐妹六人一个接一个地跨进了大学,最后出生的小弟弟也拿到了大学文凭。父亲看到儿女们都很有出息,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舒心、灿烂的笑容。

2004年,父母被我六妹接到加拿大多伦多居住。在枫叶之国,年过七旬的父亲仍然闲不下来,在妹妹家的后院亲手建造了一个温室,种上了各种蔬菜。他整天待在里面,松土、拔草、间苗、上肥、浇水。皮肤晒得黝黑,腰板却挺得更硬朗了。

到了收获的季节,温室里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青菜鲜嫩翠绿,长势喜人,沉甸甸的西红柿和黄瓜压弯了枝头,又细又长的豇豆挂满了竹架,紫色的茄子害羞地躲藏在叶片下面。 蔬菜多得吃不完,妹妹一家便与左邻右舍分享,将父亲的勤劳与善良传递到异国他乡。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快10年了,但他吃苦耐劳、顽强奋斗的精神,仍然激励着我们不断进取,砥砺前行。

作者简介:
毛彩琴,毕业于西安外国语大学西班牙语专业,留校工作至退休。2001年晋升为编审。出版了《七彩人生》和《绚丽的星空》两部专著以及《我的丈夫溥仪——中国的末代皇帝》《溥仪的后半生》
《吉卜赛人部落》等6部译著。出版了主编的《商务西班牙语900句》《汉西分类口译词典》《即学即用西班牙语会话》等专业书籍4部。发表了翻译的中短篇小说30余篇、编译作品500余篇、外国文学评论文章20余篇。

发表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