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没有风雷激荡、刀枪拼杀的战斗场面,而是在短短的三尺讲台上度过了40年平凡的岁月。回忆我的青春时代,没有绚丽的色彩,没有灿烂的华章,但是那个特殊岁月,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给我人生之路许多启迪和磨炼,令人终生难忘。
初登讲台 为梦前行
1960年7月,我从渭南师范毕业。分配到渭南县城关中学任语文教师。这是一所新建的学校,只有一年级四个班。我教一个班语文。9月1日要开课。我拿到新教本以后,看了看课本目录,有一些课文我学过,有一些我没有学过。我心里自负地说,这问题不大。第一课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长征·七律》,这一首诗我都能熟背况且我又翻阅了臧克家写的《毛主席诗词十八讲》,查了字典,写出了教案。自以为准备得美美的。
9月1日开学,第一节就是语文课。我走进教室,64名学生坐得满满的。师生之间互相问候之后,我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出“长征·七律·毛泽东”七个字以后,就开始讲时代背景,这时,有的学生在说笑,后几排的几个女生比我个头还高,他们在议论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讲我的课,他们又像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小声议论。我停止讲课,他们不说了。我又讲课,声音再大,他们不在乎。讲啊讲啊,课讲成了一锅粥。下课铃响了,学生们轰地走出了教室,像一群小猴子蹦跳着。
我来到学校办公室,数学教师任惠中问我情况怎么样?我心乱如麻,就摇了摇头说,别提了。
我懊悔,欲哭无泪。怎么选择这个令人头疼的职业?我自以为学过教育学,心理学,教学法,但是到了课堂上却是另一番难堪的情况。那时我才19岁啊,正是风华正茂,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的年华,怎么就选择了天天和这些淘气的孩子厮混的职业?我又想,我的爷爷是清朝末年的赠生,在乡村教了一辈子初小,我的父亲也在临潼三育小学教过书,我是他俩传承的血脉。难道不能继承他俩教书的基因么?我又苦苦地思索着。再则,祖国和人民培养了我三年,我要遵循心中的梦想去干好自己的事业。虽然把事情干好不会是一帆风顺的。前方有荆棘,你得披荆斩棘;前方有火海,你得赴汤蹈火;前方有滔滔的大河,你得蹚水或游泳过去;人啊,要有信心,脚踏实际,为实现自己的梦想而努力。
不忘初心 苦学追梦
城关中学只办了一学期就停办了。我又被调到瑞泉中学干了一年多。那时,国家遭遇到三年自然灾害,加上苏联专家从中国撤走,给国内经济造成极大困难。全国进行干部下放,人员整顿。我又被调任到渭南县黄家屯小学工作。
要想当好合格的人民教师,我发现自己的知识太贫乏了。教师的天职是传道授业解惑,要教好学生就必须坚持自学,不能让青春荒废,虚度年华,要提高自己的工作能力,就得读书学习充实自己。1963年,我用自己的工资(月薪43.5元)的一半多买了一套《鲁迅全集》(十卷),又过了一年,我又买了《古代散文选》(上中下三册),我的堂兄张岱海在北京大学历史系上学,他从北京回乡送给我一套《中国古代文学史》(三册),我们村有个张福善在省委党校工作,他送给我一本艾思奇著的《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我用这些宝贵的书提高自己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
远离县城的黄家屯小学,是一处读书自学的好地方。每周除过上课、备课、批改作业外,很少开会,无外界干扰,剩余的时间都被我读书所占用。古有凿壁偷光、磨杵成针之故事,今有华罗庚自学高等数学之典型,我为何不学习人家之精神呢?“非精不能明其理,非博不能致其得。”这两句中医学上的格言,用于个人业务进修的好处也是适合的。夜深口渴了,喝一杯清茶,就有精神;眼睛疲倦了,点一滴眼药,再坚持一会。不求学位,只求学问。我敬佩鲁迅先生写的《狂人日记》《阿Q正传》,像在黑夜的天空划出了一道闪电,给长期受封建礼教统治而愚昧麻木的国人以警醒;我阅读着《烛之武退秦师》(左传)《信陵君窃符救赵》(史记)《出师表》(三国志)等优美文字,字字珠玑,句句铿锵,那中华民族古代优秀的文化熏陶着我的灵魂;我细心阅读着《中国古代文学史》,深谙中国古代五千年历史文化之悠久,中华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中华文明源远流长。那些古代的学者、诗人,例如,司马迁、李白、杜甫、白居易等人,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无尚敬仰。
我还订阅《人民文学》《文学评论》《延河》等文学期刊,从中吸取中国当代文学新鲜的琼浆。
我还坚持练笔,写日记,偶有所感,就记录下来。其中,1963年11月24日在《渭南报》上发过一篇《谈自学》短文,是我第一次成功创作。1978年在《群众艺术》第一期发表过《华主席撒下甘霖雨》(诗),是我第二次收获。以后,我还发表了《秦统一群雕》。这些幼稚的文学嫩芽,给我的学习和工作带来了愉悦,眼界开阔了,工作便得心应手。
飞来横祸 打磨人生
1965年渭南县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我在学校大会上多次发言,没有什么大问题。
1966年文化大革命的阴霾刮来了。渭南县中小学教师集中起来,开始整顿。学校工作组组长让我交代问题,说我家庭是地主成份,说我有封资修的书,写黑日记,等等。他们派人到我房子搜查,看到的书是《水浒》《三国演义》《鲁迅全集》等,我有两本日记,但不是黑的。他们让我在大会上交代,说我“走白专道路”,我申请加入团组织都不批准。在工作组权威高压下,我在大会上违心地作了检查。给我戴上了一顶“走白专道路”的帽子。
以后党中央发来指示,工作组解散了,文化大革命各校回去自己搞,复课闹革命开始了。我也就算过关了。
往事不堪回首。我们国家在那个特殊年月。当农村基层教师的生活是很艰苦的。但是,这里承载着我的梦想,就是有天大的困难我必须坚持干下去。我在渭南县黄家屯小学工作时,那时国家给每个教师每月供应粮是28斤半,以后国家发出号召,每人节约2斤,支援灾区,实际上每人是26斤半,每月食用油是几两,有时粮站分配一些红苕来扣除主粮。不够吃怎么办呀?有的教师自己掏钱在外面买一点南瓜之类来吃,有的从家里带一点馍馍,来搭配着吃。至于肉类鸡蛋那是很少的,要凭票来买。冬季天很冷。好一点就是每人分一点无烟煤渣子,自己动手来摊成煤饼,或做成蜂窝煤供取暖用。教师在零下十几度的教室上课,学生冻得双脚在地上乱弹。教师的手也冻得红肿红肿的。
1968年,我响应人民日报发出的号召,从1969年起回到故乡,就在临潼新丰皂安七年制学校任教,学校设施更简陋,整个教室窗子没有镶玻璃,只能用报纸来糊。教室缺少桌凳,有时一张桌子坐三四个学生。没有办法,就动员学生从自己家里拿来桌凳,学校桌凳缺的多了,学校就做几个土台台,让学生来学习。
1975年,我调任到临潼代王高中任教。这是一所新建的社办高中。学校只有一排教室,一排学生宿舍,一排教工宿舍。整个学校是建筑在从骊山上冲下来茫茫的千年乱石滩上,自古人称苟家滩。有民谣曰:
苟家滩,苟家滩,
满目荒凉无人烟。
巨磐乱石遍地滚。
荆棘草莽不见边。
狐兔出没野狼嚎,
好汉怕过这险滩。
学校没有操场。李子实校长和张骊教导主任开会商量后,发动全校学生自找工具,来共同修操场。上午上课,下午只上两节课,师生共同劳动。学生拿上洋镐、䦆头、铁锨、架子车,拉的拉,抬的抬,铲的铲。我也不甘落后,和学生一样忍受着胳膊的疼痛,坚持干着。这就是我们当时的青春风采!
那时人民生活还比较困难。买红糖要凭医院证明才能买到。买煤油要凭购油本供应,买大肉要凭票供应。这些学生背馍上学,一天吃着开水泡馍,好一点顶大有一点咸菜,他们出大力流大汗干着粗重的活儿,感动着我这位班主任,就连夜晚写了一首《三朵梅花石滩开》,第二天李校长叫在学校广播上一连播了两次,来对我的学生进行鼓励。我自今还记着:
序诗
红旗招展迎风飘,
神州六亿志气高。
百舸争流齐跃进,
风流人物看今朝。
谁说石滩无春意?
三朵梅花分外娇。
第一朵——罗荣梅
姑娘生来本性勇,
五战石滩刚气猛。
脱掉红袄抡钢钁,
百年石头列为饼。
一晌送走五方整,
斗石不怕手红肿。
巾帼从不让须眉,
堂堂铁打是彪炳。
第二朵——张艳梅
火红年代火红心,
姑娘烈焰怒火喷。
胸怀朝阳建代中,
着意战滩敢舍身。
病后体弱何所惧,
铲石运石舒骨筋。
寡言少语只知干,
学习雷锋最认真。
莫道女子不如男。
艳梅干活最敢拼。
第三朵——李冬梅
熊熊烈火炼真金,
冰雪冬梅春意深。
两耳虽聋心亮堂。
石滩学农立功勋。
两手老茧人虽累,
闪闪发光是精神。
铲拉转运胜男生,
巾帼英雄人羡钦。
颂歌
梅花三朵知一斑,
束束花红开石滩。
擎旗自有后来人,
工地英雄映蓝天。
马列毛著作雨露,
建设校园改河山!
这些带有时代色彩粗糙的所谓“诗”,也是当时我们青春的写照。
1976年,我调任到何寨高中任教。住的是光线较暗的窑洞,学生的宿舍,一开始铺的是麦草,以后才安有架子床。学校没有围墙,就给每一班分配打四堵墙任务。那时还没有什么班主任费。我这个高一(1)班主任,人称“娃娃头”,带领着全班学生,运土的运土,提夯的提夯,打地基的打地基。我和学生用力地铲着土,四个学生轮换提着小土夯(也叫锤子)奋力地夯着,豆大的汗滴从脸庞流下,他们发出了粗犷浑厚昂扬的“吭育吭育”的号子声。这是我们当时青春的旋律!
人在事中练,刀在石中磨。这将近20年的农村基层教育的艰苦生活,像磨刀石一样磨砺着我,也磨砺着我的学生。磨去了我身上的毛躁,懦弱,浮躁,惆怅,使我变得坚强,沉着,勇敢,自信起来。
在那特殊的年月,我们欣闻共和国的“两弹一星”胜利地飞向遥远的太空时,我们为之激动,欢呼。我们感到中华民族的伟大!我们听说有的科学家为了科研事业壮烈牺牲,有的参战人员饿着肚子、在零下五十多度工地上工作。这些惊世骇俗的事迹感动着我,也感动着我的学生,我们所受的那些困苦,和参与“两弹一星”的人员相比,那是天壤之别,算不了什么。“两弹一星”的功臣才是我们学习的时代楷模!
施以爱心 教学相长
要教育好学生,必须要热爱学生。爱像一颗晶莹的宝石,吸引着人们。这世界不能缺少爱呀,我们爱学生,就像爱宝石一样。他是国家未来的希望。爱学生,就是爱人才。尽管这些学生暂时看起来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是,他们以后是我们国家的栋梁之材。不爱学生的人,哪能谈得来教育好学生?爱是出发点,也是归宿。农村学生一般是朴实,厚道,勤劳,节俭,穿戴一般化。大部分学生很用功。当教师的一定要一碗水端平,不要“以衣貌取人。”特别是遇到贫困学生要多谈心,了解情况,能解决问题的尽量解决,不能解决的要报告给学校领导,决不能让每一个学生掉队。我在临潼代王山任七年制学校工作时,那时学校暂时没有教工食堂,我在农村吃派饭,在这一家吃饭时,和家长谈心,了解学生家庭困难,帮助学生尽力解决。使班上学生没有中途退学的现象。1973年,学校贯彻国家的”五·七指示”,即学生不但要学文,还要学工,学农,学军。我所教的毕业班,经过教育局工作组教学质量检查,受到表彰。以后,我又带领学生在大队学习手扶拖拉机的开法,经过训练,有11名学生能够基本掌握。那一年,我荣幸地出席了临潼县教育局先代会。
1977年,我在何寨高中任教,当班主任。学生都来自农村,家庭比较困难。班上就统一买上理发工具,为学生解决理发难的困难。学生背馍上学,宿舍有老鼠,没有地方放馍,我就组织学生把馍放在自己房子。冬季寒冷,学校不供应热水,自己就给学生很早准备一暖水瓶热水,以供学生洗脸用。学生阅读古文程度差,我就在教室后面黑板上定期抄一篇短古文,让他们自己阅读欣赏。谁的作文写的好,每周定期在黑板上张贴,供大家欣赏。那一年,我被评为临潼县先进教育工作者,发奖金20元。
沧桑不老 教学常新
我过去工作过的学校,现在旧貌变新颜。回眸我往昔的激情澎湃的岁月,眼前似乎闪现出了一朵朵美丽的花朵,摆放在我的眼前。“心如花木,向阳而生”(范仲淹),我眼睛一亮。欣然一笑。这美丽的花朵底色是奋斗。要奋斗就要自立,自强,自信。
我无数的汗滴化成了这花朵周围深沉的绿叶。
我多年获得的“模范教师”“先进教育工作者”“模范班主任”“民盟省级先进个人”等荣誉证书组成了别样的花朵。
这花朵中间那芬芳馥郁的花蕊,是我教过的那成千成千的学生。中国古代大教育家孔子说,他有弟子3千,72贤。我是孔老夫子最小的小小小的小字辈。我的学生绝大部分毕业后都在工农商学兵等基层上,他们为了祖国,为了事业,为了生活,为了未来,辛苦地忙碌着。我培养的所谓“贤人”也不多。掐指算一下,还有几个。例如,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研究员、孙冶方经济科技奖获得者张军扩;陕西省人民政府原办公室副主任、省文史馆馆长徐晔;陕西省委组织部农村党组织管理处处长寇盛茂;长安大学原人文学院副院长、教授段联合;陕西理工大学机械学院副教授黄崇莉;老山前线自卫反击战一等功臣张学政,三等功臣席槐……看着这些灿烂闪烁的花蕊,我笑了。每次我从千里之遥接到这些学子打来的电话,或发来的视频,短信,寄来贺年卡,或寄来他们出版的著作,我心里感到一片欣慰。我为我的这些所谓干“大”事,或干“小”事的学生祝贺,祝贺他们事业有成。这是我幸福的时光。我用辛勤的耕耘,换来了桃李满园香。我人生之路受过的挫折,坎坷算不了什么。人生就是一次生命的奋斗,只要不留下遗憾就行。我谨记陈毅元帅名诗:“九牛一毫莫自夸,骄傲自满必翻车。历览古今多少事,成由谦逊败有奢。”
岁月催人老。我已年过八旬,但我觉得青春不老。教学的路还在向新的远方前进着……
2023年8月1日于临潼家中
作者简介:
张鸿涛,1940年生,民盟盟员,中学高级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散文选刊,作家文摘,飞天,中国校园文学,中国风采人物,西安晚报,西安日报,三秦都市报,陕西工人报,陕西教育,少年月刊,兰州日报,渭南日报,咸阳日报等报刊中。散文《冬韵》荣获散文作家论坛一等奖(2009年中国散文学会举办),《郭沫若故里行》荣获2011年首届全国旅游散文二等奖。《我的鲁迅全集》荣获2013年第三届我的读书故事全国征文三等奖(河北作协办)散文《骊山读石》入选《中国散文大系:旅游卷》《汉槐》入选,《临潼区志》《七号池的回忆》入选《中国当代散文精选》。出版有散文集《岁月如歌》《生命的清单》《敦煌漫话》《大美临潼》,另有《华山诗注》《作家教你写作文》《获奖诗文选评》出版。
周建成 • TQC建筑首届加拿大“高校杯”文学作品全球征文活动
主 办:
加拿大高校文学社 • 加中经贸文化交流协会
征文主题:
我的青春我的梦

《我的青春我的梦》电子版:https://mp.weixin.qq.com/s/dwIpafgBgyA-gm6f6GpiRQ






@张鸿涛 宝刀不老,桃李满天下,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