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一生经历,自从乡村走来,还真挪动过不少地方,太太称之为折腾。这折腾的背后是我追求的梦想,和为之不懈的奋斗。可以说,我从梦中一路走来,直到退休回到家中。甚至退休后仍沿袭习惯性思维,习惯性语言,“我们将……”, “等以后……”,太太不得不提醒我,“你已经退休了!”, 一句话使我梦醒了,原来梦想总是事关将来,思考着明天的。
人生第一梦
我四岁那年,母亲去世了,爸爸独自带着我和一岁的弟弟,又要种着几亩地,够吃力的。我刚满六岁那年,村小学招生,我比规定的入学年龄还差一岁。正巧新来的小学教导主任是父亲读书时的朋友,我父亲就求朋友说,“你看能不能给个人情,把我儿子早一年收进来管起来,我好腾出点功夫忙地里活。”教导主任看看这一实情,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我也就比同龄人早一年进了小学。照理说,村上的小学是我父亲帮新四军建立起来的,并自任第一任校长,但他没有坚持到底,办学也因此中断了一些年,以致父亲失去了这一本该属于他的职务,甚至更好的前程,这是题外话。
入小学的当儿还是建国之初,百业待兴。那时的小学,设在村中一处无人继承的大空房里,里面只有几张长桌。最初,学生每天要自带凳子,几年后学校添了长板凳,就不用带了。教室四面透风,冬天很冷,每年冬天手脚生冻疮是难免的。学校虽小,倒很健全,有校长,有教导主任,有数学老师,音乐兼图画老师。校长兼教体育什么的,教导主任兼教语文。后来想想,这几位老师都挺杠杠的,数学老师和音乐图画老师从县城里来,对我们这些乡下孩子极具爱心。
县教育局决定重办村小学也只是一年前的事,我入学时是第二次招生,一个班十几个学生,还有几个是从附近村庄来的。那时上学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双脚,农家的孩子嘛,吃得下这个苦。我在班上年龄最小,加上家境困难,我发育明显落后于年龄,看起来是个道地的小不点儿。也许父亲的文化没派上用场,但他的遗传基因体现到了我的身上,除了体育课总不争气外,语文,算术始终名列第一, 深得老师们喜爱。
父亲艰难地抚养着两个孩子,既是爹又当妈,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似乎看到了希望。几年熬过去,我就要小学毕业了,父亲可高兴不起来。我本来就比其他孩子早一年上学,加之发育迟后,即将小学毕业的我,看起来依然是小不点一个。父亲担心如果我考不上初中,回到家又能干什么,种地? 还是需要照顾的孩子! 烦恼中他只能打起精神再找那位教导主任的老同学老朋友,看能否让我留级一年,再大一岁在家能自立,还能帮照看弟弟,农活当个帮手。这一次,教导主任没有卖面子,他告诉老朋友说,除了体育,你儿子门门功课都是全班第一名,他考不上初中全校就没有人能考上,他要是留级,每个人都要留级。父亲听了既感无奈,又有几份欣慰。
听说父亲找了教导主任要我留级,我急了,回到家冲着父亲说,“我要读书!我一定能考上中学!”看着儿子有志气的神色,夫亲喜上心头,当晚把我们小兄弟俩叫到身边,讲起古时候破屋也能出公卿的故事,弟弟什么也没有听懂,我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好好读书,家境一定会好起来。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好梦,读书好,有了文化,在城里有个工作,给家里盖了新房,给父亲和弟弟添上新衣服……。现在的孩子听到这个梦也许会哈哈大笑,但对于没有见个世面的孩子来说,做梦也只能有这点想象力。五十年代那时光,有城镇户口,有每月几十元的工资,在农村是人人羡慕的。我把人生第一梦深深地埋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想。
多梦的年华
我如愿进了初中,学校就在庄前,但家境跌入了谷底,我和弟弟的唯一支柱父亲病倒卧床了。回想起来,难以想象那岁月是怎样挺过来的。在人生第一梦的驱动下,尽管我要照顾父亲和弟弟,依然取得了体育以外全优的成绩。如今的人们难以想象,在那时的社会风气下,校长、教导主任、班主任一致决定,无论我如何困难,都要支持我读下去。他们除了免除我所有费用外,考虑到我要照顾父亲和弟弟,还允许我可以迟到早退,恩师们对我的关爱无以复加。经过三年艰苦努力,我如愿考入了江苏省立中学。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梦,但做什么梦又是受境遇,环境,视野的影响。五十年代初的乡村孩子想象不出城市的模样,更不知大学为何物。现在的人们听到我的人生第一梦也许会哈哈大笑,但那时的处境和局限使我也就只有这么点想象力。高中进了省立中学,进了县城,接触外界多了。那些大学毕业的老师们传授了广泛的知识,并把我们带进了从未接触过的天地。原来世界是那么大,读好了书,人的事业和生活会有那么多选择,那么精彩。
高中时期我的个人生活得到了很大改善,每月的助学金使我生活学习无虞,但家境没有改观。这时候班主任袁敦豪老师给了我温馨的关爱,三年的春夏秋冬,我穿过他的鞋,穿过他的毛衣。眼界宽了,贫穷已不再能限制我的想象力,以至于高中成为了我一生中最浮想联翩,梦想最多的时候。语文课作文受到任课老师表扬就梦想着将来做作家,当记者;数学物理考得好了点,就想着上名校,造火箭飞船……。那时是流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我最后终于跨进大学校门,走了一条理工男的道路。感谢高中的那些老师们,拓宽了我的视野,拔高了我的境界,才使我做出了许多与小时候完全不同的梦。
梦想,让我走上了研究生之路
1978年科学大会后国家决定招收研究生,唐敖庆等知名教授,科学家纷纷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或发表谈话宣传人才的培养对国家发展的重要性和紧迫性。
我所属专业的游教授得知国家将恢复招收研究生后,在第一时间给我写信,鼓励我积极报名。本来我和游教授没有交集,因为入学后我只上过一年基础课,但当时的军宣队安排我和另外一个同学与游教授一起下厂搞过几个月的教改调研,相互了解,建立了友谊。游教授深知我应试的难度甚至超过应届的工农兵大学生,但他更知道我高考的成绩,和我的学习能力,鼓励我利用好报名和考试之间的三个月,拼搏自学应试,并寄来了部分学习资料。对是否报考我有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从事科学研究不就是我自高中就有的理想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但对报考无把握。在游教授的鼓励下,我报考了中国科学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的研究生。
78届研究生的招生,国家上升到选拔人才的战略高度,要求各单位必须放行,并安排一定的备考时间。当时正值我主持设计的大型烧成设备顺利投产,并取得了良好的经济效益,当我告知领导报考研究生之事,厂方毫无思想准备,因为厂里原期望我担当起烧成工艺和设备的技术工作。对我的报考厂里无法阻止,但对我备考不予支持,备考假期因之与我无缘。我理解厂里希望我留下的善意,在正式报名中科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到应考的三个月里,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我每天照常上班,履行份内技术工作,但每天下午6时到10时及周日是我雷打不动的自学应考时间。这期间我曾多次去杭州,上海出差,学习资料也随身带着。就这样,我用三个月的时间,啃下了物理化学,热力学,固态物理学等五门考试课程,并强化温习了英语。
当年研究生招生初试都在当地进行。招生单位将考卷发往考生当地教育部门,由当地教育部门在统一规定的时间监考并将答卷寄回招生单位。上海硅酸盐研究所计划招生10名,共一百多人报名初试。 当年6月我接到了到上海硅酸盐研究所复试的通知书,在希望的道路上前进了一步。那年约20名考生参加了复试,在上海复试期间,除了笔试,还参观了实验室,并与招生导师进行了面谈,他告诉我初试成绩很好,期待我复试取得好成绩。
在科研梦想的驱动下,经过数月的努力,1978年7月,我收到了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当年9月入读,如愿迈出了科学研究之路第一步。又经过数年学习和实验室的刻苦努力,先后取得了中国科学院的硕士和博士学位,被授予高级职称,开启了日后数十年的科研生涯。
梦想与现实
盘点一生做过的梦,有些实现了,甚至超出了预期,有些部分地实现了,而有些是梦碎了。做什么梦,受做梦人境遇,视野和格局的影响;梦想能否实现也离不开自身的努力和现实的考量。老祖宗为梦想总结了两句成语,把脱离实际的谓之“白日做梦”,把实现了的称为“梦想成真”。然而,“白日做梦”固然不可取,但有梦想才有奋斗,有奋斗才会有成功。
儿时的人生第一梦,应该说实现了,实际上超出了预期。那是困境中的梦,生存之梦。时至今日,我无法忘却人生第一梦。在事业上,有梦想成真,也曾有过挫折,所谓挫折,无非是人生没有按“梦”路走。在迷茫之际,高中班主任老师适时的来信给了我启迪,他告诫我,人可以有梦想,应该有梦想,但人是社会的人,社会有相应的规则,社会有自身的需求。想通了,自此我走了一条在现实基础上的逐梦之路。
人生需要梦想,因为它是力量的源泉,奋斗的方向,成功的先导。
作者简介:
黄彭年,1978年中国科学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研究生,博士学位。1989年12月应邀到McMaster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工作,其后先后在加拿大和美国科技公司任职高级工程师和资深科学家,在美加从事固态氧化物燃料电池研究开发二十余年。现已退休,定居多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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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彭年 逐梦之路坎坷曲折,但终修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