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记忆,我与文学的第一次接触,应该是在初中。不是读了谁的文章,或是哪本书,而是撸起袖子自己干。
我的同桌姓李的女同学,她很喜欢读“戏文”,就是戏本子。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来的那些关乎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的戏本子。
在我的初中时期,剧院里上演的都是革命样板戏,像这些演绎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的戏,在影院或是剧院里是看不到的。
我们俩偷偷地读了十几部戏的戏本子,被那些精练优美的对白和唱词深深吸引了,也同时被那些你侬我侬的爱情故事而感动。
那时候学校正在排练一部话剧,没有我们俩的份,说白了就是我们俩都没有被选中。心生怨气,就私下悄悄地偷看了人家正在排练的话剧本子。
这一看,我们俩不谋而合。认为没有啥了不起,这样水平的话剧,我们俩也能写出来,可能比他们的还好。
确实如此,我们俩写出了独幕话剧《风华正茂》,主题是讲述一群中学生的故事。尽管这部话剧最终的读者只有我们两个人,尽管当时连话剧里的“切光”都不明甚解。
凭借着读十几部戏文做地基,被老师把作文当范文在班上宣读当胆量,就敢提笔干文学这件大事,现在回忆起来还是挺为自己的年少轻狂而骄傲的,人不轻狂枉少年嘛!
后来“投笔从了数理化”,因为高考恢复了。那时社会上的普世价值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一路追随着“数理化”,从小县城到省府,从中学到大学,一路追到了高能物理的加速器专业。
四年的大学生活是崭新而紧张的。心里头憧憬着未来工程师或研究人员的样子,满脑子都是离子、核物理、加速器,把文学这事早忘在了脑后,我与文学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了。
大学里流行一个说法——即毕业季就是分手季。它是说在大学恋爱的男女朋友,面临毕业,因各自就业而使得各奔东西,恋人分手变同学,恢复“出厂”设置。
我其实真实“体验”了一把这个说法。毕业预分配方案里我是去某地近代物理研究所。冷不丁地我被学校通知,毕业后留校,并且分配的工作是——编辑,大学出版社编辑。
编辑完全是一个舞文弄墨的工作!我追了六七年的“数理化”,一夕之间与我分道扬镳,各奔东西了。真是造化弄人啊。谁说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我要找他说理去!
不过,因为改变了我的毕业去向,我们班另一位女同学代替我去了那个研究所,从而成就了我们班唯一一对同学夫妻,婚姻美满,这是题外话。
上班的出版社,当时在家属区的一套四居室住宅房里,我还像学生一样,住在校园里的学生区。每天上班下班,都是和老师们走对头,逆行在滚滚“数理化”大军里头,我都羞愧难当。不敢和专业课老师碰面,老远看到他们就悄悄地绕开走过。
带着不满的情绪曾向出版社总编抱怨过。五十来岁的总编,一脸和善的表情,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对面,和我聊起了天。他的声音不大,声调不高,可是内容相当惊人。他说,他查过我的档案;我的高考语文考得不错;我是他从毕业生里挑出来的;我有一肚子的蓝墨水,但是不够,还要再灌一瓶红墨水。
对于总编的“蓝墨水红墨水”理论,我不屑一顾,认为总编姓朱,所以他要“赤化”我。
在抗拒与妥协的挣扎中,在编辑工作的培训与实战中,岁月流转不停,逐渐地慢慢喜欢上了这份工作。
总编其实不是我主观认定的文科出身,他是我的学长,文革前正牌交大能源专业出身。西安以前有个文学期刊《延河》,他在期刊上发表过许多文章。在我们年轻编辑的央求外带恭维下,他把自己珍藏的一摞子《延河》期刊抱来编辑部给我们看,上面有他发表的诗、散文还有小说。
作者对于作品是诚实的,作者的内心思想是蕴含在作品中的,不管是主动自发的还是无意识的。读完了那一摞子《延河》,感受到了总编热情浪漫的另一面!他不总是板着个脸挑毛病的领导,他是一个心有阳光的大男孩。还听说总编的夫人,是他们那个时候交大文工团团长,大美人一个,总编就是靠着笔头子抱得美人归的。乖乖,“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话,竟然是真的!
还有一事也触动了我,坚定了我“弃理从文”的决心。一位教授的著作出版前,邀请了该行业权威人士写序言。这位权威人士寄来的序言,确实够分量也够权威,只可惜,语文功底欠了点。这样的序言,说实话,不但没有提亮这本书,反而有减分的可能。总编在征得作者和专家同意后,运用他理工科的知识背景,把起承转合当载具,使得艰涩难懂的科学著作在他笔下深入浅出,语言简单生动,非该行业的人士都能读懂而被吸引。最终作者和专家都非常满意这个序言,诚心感谢总编的付出。当然总编举重若轻妙笔生花的功夫也得到大家的认可和称赞。这就是序言的功用,它就是个“引子”,引得你忍不住要看下去,看个究竟,搞个明白。
总编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起来,人格魅力闪耀。这就像一位老师,课讲得好是本分,如果他还有另外的才能,比如摄影,比如打球,当然不是那种泛泛而为的才能,就会让人肃然起敬。
此后的日子里,我一心一意转投“文史哲”,填补脑海里那一大片的荒漠。也慢慢理解了“蓝墨水与红墨水”的理论。按总编的话说,就是在还能念得动的时候,先学好数理化,有了些社会阅历后再学文史哲不迟。这样的顺序不能颠倒过来进行,就像锅里先放水再加油,相安没事,如果锅里先放油,再加水进去,就会炸锅的。
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与文学竟然是以这样的缘由再碰面并携手。就好像是场隔世经年的梦,醒来时眼前的现实正是梦中我提起一腔孤勇向其飞奔的目标,真是天意。
不过,编辑工作终归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点自己的灯熬自己的油为他人做嫁衣裳,我自己始终是“闺中待嫁”。
作者简介:
曹晓梅,1984年毕业于西安交通大学电子工程系,现居住在新西兰奥克兰。
主办:
加拿大高校文学社
独家冠名赞助:
Frontop Engineering Limited

《我与文学》征文文集正式出版:https://mp.weixin.qq.com/s/ApaNpIppxBfgGblueR49Gw


“人不轻狂枉少年”,初中时敢写独幕话剧,值得自豪!理工专业毕业后竟然分配担任大学出版社编辑,在实践中逐渐“弃理从文”,“为他人做嫁衣裳”,喝了那么多“红墨水”,难怪文笔如此优美、诙谐风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