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不可言文学缘 • 作者:一叶飘萍

       又是一年枫叶红,当我站在白求恩故居附近的山头举目远眺,“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这两句诗穿越千年,跨越万里,以真实的画面呈现在了我的面前,让我感叹大自然神奇的同时更感受到了文学的不朽和文字的魅力。

       中学时学习《纪念白求恩》这篇著名的文章时,做梦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和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家有任何交集。唉,当时如果有个梦想,这不就实现了吗?看来梦还是要有,想也要无数个,梦想多了,总有一个能实现。

       我从小除了爱看书就没有别的业余爱好,在文学的启蒙上颇有点“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父亲大学毕业后分在了晋南行署所在地的县文化馆,那时文化馆、图书馆、博物馆是一个单位,也都在一个大院里,父母和我们三姐妹,一家五口人就住在他的办公室里。不到20平米的房间,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面放张办公桌,后面放一张大床和两个箱子,晚上铺了褥子的两个大箱子就是我和大妹的床。图书馆每晚两个小时的开放时间,是我们童年记忆中的快乐时光。看过什么书不记得了,但两个小女孩趴在高高的柜台上翻看小人书的画面却深深地刻在了记忆里。

       后来由于家庭的变故,我们的家天各一方。爸爸去了豫北老家的文化馆,我跟着爷爷奶奶住在乡下。虽然我知道我是爸爸新家里不受欢迎的人,但为了看书的便利,我还是在每个假期去他家小住几天。文化馆隔壁是新华书店,爸爸领我认识了新华书店的阿姨,图书馆不开门时,我就坐在新华书店的柜台里看书,如痴如醉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乡下没书,以致我不放过任何一张有字的纸片,邻居大娘家有个夹鞋样的残缺不全的书,打开一看是延安时期的秧歌剧剧本合集,其中有《兄妹开荒》《夫妻识字》等剧本。那是我唯一读过的秧歌剧本,以后再也没见过那本书。同学家放在桌子上的《赤脚医生手册》,每次在等她一道上学时我都会拿来翻看。当时批宋江招安,《水浒传》作为反面教材供大家阅读,我囫囵吞枣地一晚上在油灯下看完整本书,鼻孔都被烟熏黑了。看了浩然的几本书,我曾经想以后给我的孩子也取这个名,不过这个梦想没实现。

       高中时候我曾有过一个梦想,做一个文字工作者,当不了记者就当语文老师,严格说那不能算是我的梦想,是我的语文老师给我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我努力地进行了两次高考,都被数学打败了。我的语文老师只看到我的语文成绩时常第一,却不知道我的数学成绩也是时常第一,只不过排序方式不同。语文即使成绩考得再高,也弥补不了数学砸下的巨坑。

       我的高中语文老师是从我到那个班上后的第一次作文作业里认识我的,当时我刚从公社高中转学到县一中上高二,数理化成绩特别差,语文也考的不好,那时学校已经按数理化成绩分了快慢班,剩下数理化不好的同学都去了文科班。其实我是高中或者更早就应该来县城接受好一点的教育,可能是爸爸怕我影响他们家的和谐,高中也不让我在县城上。后来高考所迫,利用他们文教系统的关系把我转到了县一中。班主任老师是英语老师,当过兵,对人特别严厉,尤其是对成绩不好的人简直就没有个好脸。而我在公社高中刚学了两节英语课,连26个字母都没认全,就因为英语老师有病休假,从此再也没上过一节英语课。我在班主任老师眼里简直就是一无是处,和傻瓜笨蛋没两样。

       突然有一天,班主任老师兴高采烈地来到教室里宣布,吴老师给我发现了一个人才。然后拿着我的作文本炫耀般地把我的作文在全班念了一下,当时是什么感觉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但从此我在爱憎分明的班主任老师眼里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他主动联系给我补英语,想把我也带到他重点培养的英语圈子里,但因为实在是差得太多,一个月补不起来,便没有了耐心,劝我放弃。因为那时才刚恢复高考两年,英语成绩还不计入总成绩。

       我的语文老师吴建平,对我欣赏有加,几乎每次的作文都被当成范文在全班展示,而且每次小考、大考、各种摸拟考的第一名语文成绩,几乎都被我和一个男生包揽。说来也是有缘,这个男生和我的名字只有最后一个字不同,被同学戏称为“兄妹”。由于成绩好,自然会被老师喜欢,老师对我们的宠溺和喜爱那是赤裸裸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让其他同学羡慕不已。班里的同学开玩笑说我们“兄妹”二人是老师的掌上明珠。还有同学说我是“词篓”,脑袋里装满了各种词语,这些大大增强了我的自信,从刚转学过来时的胆怯自卑也变得敢高声大嗓说话了。

       吴老师多次对我说,你们班里的女生你要考不上,没人能考上。你将来一定要当作家,学新闻当记者,你有这个能力。我当时视书如命,况且又有得天独厚的条件,爸爸文化馆的办公室兼宿舍的隔壁就是图书馆,这个图书馆不对外开放,管理员是一对夫妻,男的好像是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腿受过伤不能站立行走。每次都是小个子的阿姨推着高大威猛却困在轮椅上的伯伯。可能是因为伯伯身体的原因,他们上班也不是固定的,只要听见隔壁有轮椅响动声,我就会跑过去,跟着阿姨和伯伯坐到图书馆里看书,一直看到他们下班。

       现在爸爸明令禁止我不许再去图书馆看书,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从文化馆院子里的其他叔叔那里借书,借到书后,我会把课本盖到书上,就这样偷偷摸摸地看了不少长篇小说。有时也会偷偷把书拿到学校,上数学课时放在课桌里看,被老师逮过几次,依然屡教不改。对书的痴迷,甚至让我不顾尊严,说好话求人想尽办法借书看书。

       我这个从小看起书来就废寝忘食的人,在要高考了还是控制不住地看闲书,吴老师也说过我多次,让集中精力备考。吴老师对我的欣赏鼓励和鞭策更加激起了我上语文课的热情和激情。每天早上的早自习,我都在背课文,所有的文言文基本不敢说倒背如流,但也能不打磕巴地背下来。每次老师提问背文言文,连着几个人背不下来,老师就会让我背,然后就会拿我做榜样,批评那些没能背下来的同学。

       那时不知是因为食物中蛋白缺乏营养不够,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天天都瞌睡的不得了。早上6点半晨跑完之后的1小时早自习,我都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睡意,脑袋磕头捣蒜般地摇晃着,嘴里喃喃低语地背着课文。除了在语文课上没睡过觉外,其它课上经常瞌睡打盹,灌满蓝墨水的钢笔尖戳到作业本上,把本子洇得到处是墨水印。

       如今看来当年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一条都不占的原因,错失成为“新三届”学生的资格。由于那时我们是“教育要革命,学制要缩短”的受益者,小学五年,戴帽初中两年,高中两年,再加上我又比别人早上学,79年考大学时也才15岁。果然如吴老师所言,那时班上的女生除了一个考英语专业的,全都没考上。那个女生完全是因为语文成绩不突出,被吴老师疏忽了,但她的英语成绩很好,考上了重点大学的英语专业,那个语文成绩和我不分伯仲的男生考上了大学中文系。

       我记得那年的高考作文是根据《第二次考试》的文章,改写为《陈伊玲的故事》,这种新颖的作文方式还是第一次碰到,后来据说我是那年县一中语文成绩第一名,但也不过70多分。那时为了升学率,一中把我们落榜生中成绩还不错的都招进了复读班。复读班的语文老师换成了原来隔壁班的杜广仁老师,杜老师毕业于北大哲学系,教学水平很高。杜老师也很欣赏我,我更加努力地学习语文。但那时没有考学指导,没有一个人指出我的弱项在数学,复读应该是补数学,而不是学语文。我因为数学差跟不上,每次数学课上都睡大觉,恶性循环。经过一年的复读,再次高考时,语文成绩比前一年还低了一分,数学高了一分。总成绩虽然比前一年高了50多分,但相应的高考分数线却比前一年高了70多分,离最低录取分数线还是差了10多分。

       那时父亲所在的文教系统招工,我有两个选择,去电影院当服务员卖票查票,或去新华书店当售货员卖书卖画。杜老师坚决不同意我去工作,说如果非要去那也是去新华书店,而不是去电影院,否则你这一生就毁了。他说服了我的父亲,又积极给我联系复读学校,让我去了一个当年升学率比较高的公社高中。只是没上多长时间,赶上银行招干,只考语文、政治和数学,好在数学不难,机缘巧合,终于在17岁那年成了银行的一名小干部。

       我分在银行的信贷部门,因为不在柜台上,工作特别轻松,每天上班一杯茶水一张报地坐一天。不上学了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书了,看遍了所有能看到的书,过足了看书瘾。那时银行系统有个征文赛,我也想写篇文章参赛,准备写时才发现自己真的没有这个能力。

       后来兜兜转转,通过调动,系统内上学等,圆了大学梦,成了一名银行学校的专业课老师,阴差阳错也算圆了老师的梦。我的业余时间还是看书,为了能在教师资料室内借到每期的《当代》《十月》《收获》等大型杂志,我想尽各种办法讨好管理员,好能让我把书带回家看。校门口的传达室也是我最爱去的地方,有空了就过去翻翻当天的报纸。走到街上,看见有报栏,也要停下来把玻璃橱窗里的报纸正反两面都读一遍。只要有书看,有报读,我从来不会感到孤独和寂寞。

       因为我这个人太懒,只看书却不爱思考,很少写东西。直到去了证券公司,为了做“午间看盘”栏目,才逼着自己天天写点小股评,有时偶尔也在报纸和杂志上发篇小文章,换来几张稿费单,引来公司前台不一样的目光。

       人生常常会有许多意想不到,本以为择一城终老了,遇一人白首了,就此安安稳稳过日子了,却在16年前来到了真正的远方,北美最东端的圣约翰斯,学英语成了我后半生的所有事。零基础的我学起来的那个费劲,让我后悔自己年轻时没有好好学习,心想怎么就那么忖,偏偏让我赶上的第一个英语老师就生病了呢?

       我所在的小城虽然风景很美,但天气糟糕,风大雪大雨多雾多,有太阳的日子屈指可数,时间长了人很容易抑郁。互联网时代获取信息太方便了,电脑成了我的忠实陪伴,我沉迷在网络上,看新闻,读小说,但小说总不会全部连载,没有一本能完整地看完。我就在回国时,在书店找到没看完的小说继续看。文学城,留园网等成了我天天都要浏览的网站,每一篇文章都要仔细地读一遍,有时还在网站上看影视剧,每天的时间都消耗在网络上。特别是后来有了微信后,我买了iPad,躺在床上抱着它,每天的时间在网上一晃而过,还觉得时间不够用,有很多想看的东西顾不上看。我没有抑郁,却成了网瘾者。

       那年遭遇肿瘤君,化疗的几个月也是靠着网络排解压力,缓解情绪。有一天浏览无忧网站时,看到了一则活动的信息,那是多伦多华人乳癌小组创始人Jenny组织的活动,赶快按照上面留的电话联系上了Jenny,从此就进了这个微信群,有了找到娘家的感觉。Jenny经常给大家安排各种讲座,给大家分享乳癌康复治疗的信息,也是在一次关于乳房重建的讲座中,我动了重建乳房的年头,很快家庭医生就给我联系了最好的大夫,在2017年8月底做了10个小时的自体脂肪重建手术。

       手术后由于麻醉的原因,一直出于亢奋状态,睡不着,突然间就文如泉涌,才思敏捷,下笔如有神。我不停地写呀写,心想哎哟麻药,莫非在我昏睡的那段时间里,你被麻醉师变成了文学元素随着液体进入了我的大脑,老天要圆我当作家的梦,真是天佑我也!我把写的东西发到了微信朋友圈,圣约翰斯的邻居,纽芬兰纪念大学的英语教授李雪梅看到了,说你写的东西不错呀,要不你加入我们文学社吧。我想文学社那是多高大上的地方,我怎么会够格去呢?

       雪梅把我带进了文学社,告诉我可以取个笔名。原来我名字中的最后一个字是“平”,第一次开始有身份证时,办身份证的误把平写成“萍”,一生飘泊,远渡重洋,于是有了一叶飘萍这个笔名。从此后我开始以一叶飘萍开始了每周的主题创作。第一篇文章是《往事如烟-忆祖母系列》,一发出去就受到好评,有文友说真实真切真挚真情,感人肺腑。

       文学的滋养,让我从喜欢阅读到喜欢写作,虽然这中间跨越了将近半个世纪,但这是几十年文学滋养后的厚积薄发。写了一段时间后,文社负责人之一王今中先生推荐我做每周主持人,从跟着别人的主题写,到自己出题策划,我在文社有了快速的进步。在和文友的交流互动中,享受着创作的乐趣。

       我总觉得冥冥之中一切早都被安排好,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小时侯与图书馆为邻,几十年后远方的家就在社区图书馆旁边,因为图书馆和文学结缘,文学的种子早已不知不觉间扎根于脑海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种缘分真是妙不可言。总算是没辜负语文老师的厚爱,这些年一直坚持写作,在远方追逐着心中的梦想,走在追梦的路上,以梦为马,不负韶华。

作者简介:
       李卫萍,笔名一叶飘萍,加拿大高校文学社会员,文社周刊主持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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