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里的故事——一听芝麻椒盐•作者：刘俊奇

        我的青春故事里，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1961年，我从陕西省西安中学髙中毕业，考入武汉测绘学院测量仪器制造系。那一年冬天，一个寒冷的日子里，我突然收到一个小包裹，寄件人是西安中学王维亚。当我打开包裹时，里面是一个兰色的小茶叶方听桶，装滿了王老师用芝麻、辣椒和细盐混炒好的芝麻盐。当时，我不由得泪水喷涌出来。王老师的音容笑貌和三年来对我们的辛勤教导即刻浮出脑际……

        1958年，我由西安市30中学毕业考入西安中学。当时正值“三面红旗”大跃进的年代。刚入学不久就到北郊草滩公社劳动。回校后适逢大炼钢铁，学校操场内挖了许多沟坑。同学们纷纷从家中拿来用以炼钢的原料锅碗瓢盆、铁丝铁条等等。我班的任务是从西郊八一钢厂用架子车拉焦炭，经常是半夜里三人一组在昏昏暗暗中行进，来回足有30里。

        当时，西安中学是省教育系统的重点，又是大跃进的“试验田”，因而首当其冲、一马当先。校长马登峻在全校师生大会上讲，学校将对新入学的髙一年级分科教学，两年毕业，学生分编成理工、文史、医农班。我被分配到了文史班，班主任是王维亚老师，从此一直在王老师的教导下直到高中毕业。

        第一次上王老师的语文课，见她个子虽然不是很高，但讲课声音宏亮，普通话也说得很标准。她磁石一样的声音很有吸引力，加上绘声绘色地表达，听她的课真是一种美好的享受。进文史班的同学，大多有些文学爱好。在王老师的教导下，我们更酷爱文学了。时间久了，王老师的语文教学远近闻名。经常有外校的老师慕名来观摩她的教学。

        西安中学的教师名师荟萃，王老师也是其中一员。在这以前她送几届同学从初一到高三，她温柔的性格和慈母般的心肠赢得了每届同学的欢迎。我亲眼看到她进到男女生宿舍嘘寒问暖，晚自习时到同学身边悄悄地耐心辅导。三年中我没有见过她对哪位同学髙声吼过一句话。同学们见了她，犹如见到慈祥的母亲。

        当年，我们班在王老师的具体指导下办了一份《创作》墙报，张贴在学校图书室西侧墙外，内容丰富，有小说、诗歌、散文，也有歌曲和绘画，全是我们班同学自己的创作。外班同学也争相阅读观赏。学校耿竞雄、何其瑞等老师十分喜爱和称赞，说它是“作家的园地”。

        学校智德体美大礼堂平日也是同学们的饭厅。大约在59年冬季开始，由于副食供应特别紧张，学校食堂蔬菜奇缺，学校动员同学们到北郊阁老门村搬运白菜、蔓菁，此村到学校来回足有40里。我们从学校后门出发，沿着北城墙根的小路，出城门洞经自强西路一直步行到团结水库（今称汉城湖）。同学们拉运白菜尽管汗流夹背，但谁都不叫苦。一天三顿飯，全是“瓜菜代”。早餐一个馍一勺稀饭，中餐和晚餐都是三个馍，经常不到开饭时间，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学校还办了一个“勤工俭学”班，位于校园内西南角，简易的油毛毡搭的棚子名曰校办工厂，学校选拔优秀的学生在厂里工作。在此期间，学校还开展了“劳卫制”体育达标活动，与大炼钢铁一样，敲锣打鼓到省教育厅（莲湖公园东门对面）送大红报喜捷报。

        1959年国庆十周年时，马校长做为全国群英会代表到京开会，回校后传达会议精神，同学们又是一阵狂欢。学生会每周在和平电影院包一场电影，学生票5分钱，此电影观众中有60级学长吴天明，后来成了著名电影导演。我只记得他还在校大礼堂演过话剧《白日梦》，扮演的是美帝野心狼……

        1961年毕业前最后一年，按照上级的指示，我们又恢复了高中三年制。当时文史班有部分同学转到何其瑞老师的甲班备考文科。我因某种原因仍留在王老师的乙班报考理科。此段时间内，王老师协同学校将我们前期拉下的数理化课程补齐，赶上进度。我因较喜欢文学，又为《创作》出力不少，字也写得工整细致，人也听话，作文也写得不错。我的一篇作文《白鹿原上的歌声》得到王老师在班上的讲评和朗读，至今一些校友还记忆犹新。

        那段饿肚子的年代，学校也想各种办法为学生们改善伙食，做“人造肉”就是其中之一。我被派去做“肉”，烟薰臭味冲天的几口大缸安放在王老师家的隔壁，厚厚的棉布帘子密不透风。此工作使我有机会常去王老师家串门，倾心聆听她的教导。王老师的老伴是教导处侯健主任，负责学校的教学工作，讲话不多，人和霭可亲。我没有听过他的讲课，但他一生为教育事业辛勤耕耘，呕心沥血，与老师们一起，把西安中学的教学水平提高到全省首位，却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王老师有一个多病的孩子。我经常看到她忙里忙外，手脚不闲，真不知该说什么。那时候，我们年龄尚小，不知道今后人生的路上还有数不清的坎坎坷坷。因为没有找工作之忧，学习上没有现在孩子这么多的压力。

        我考到武汉离校前，专门到王老师家报喜和告别。当1961年冬收到王老师寄的包裹时，一股油然而生的母子情深泛起。1963年暑期，我回西安过暑假时，同院的罗青媟校友，她是我们同级的高六一丁班同学，曾经向我询问过有无此事。我向她简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年，当我收到那听芝麻盐后，我曾匀出一部分给了马润民同学。他当时在武昌火车站对面的解放军炮兵政治学院学习。五十多年后的某天，我与已是郑州炮兵学院政委的马老在电话里聊起此事时，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由于学习的繁忙和接二连三的政治运动，加上时间久了，武汉又是一个运动着的城市，什么事都离不开这个英雄城，社教四清、文革武斗都有它的旋涡，我和王老师的联系少了。文革中王老师夫妇挨整不少，这使我所料不及……

        西安中学百年校庆时，我看到了了同班同学刘彤壁写的文章，文中饱含深情地回忆了王维亚、李寿仙等老师点点滴滴的师生情谊，使我又想起了1961年冬季里王老师寄给我的那一听芝麻盐巴！

        王老师已经离开我们多年了，但她的音容笑貌时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2023年8月3 日于西安

作者简介：
        刘俊奇，陕西省西安市人，研究员，毕业于武汉测绘学院，一直从事科研生产工作，曾参与大小科研项目40余项，获得国家和省、市、军队，科学院各类科技奖励二十余项，多次评为先进工作者和模范党员。热爱公益事业，闲暇时写点小文章，所写的回忆文章深得众多读者喜爱，个别文章曾刊发在相关报刊杂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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