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父爱如山。而我很长时间里,却感受不到那座山的温度。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总是不苟言笑。他说话不多,很多年里,我都不知道怎样接近他。他是东北一家大型工厂的厂长,走路带风,说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家里来了客人,人们对他的称呼也在变化:从“马厂长”到“马科长”,后来干脆叫“老马”。而我,只觉得他严厉。严厉得像冬天的风。母亲身体不好,家里的许多重活都落在她肩上。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很早便学会了劈柴、搬运、腌菜。那些年,我总觉得,父亲离我很远。明明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我自幼喜爱音乐。准确地说,我爱上了大提琴。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像从大地深处缓缓升起,让人安静,其音色如人声悦耳,更是乐队中不可缺少的声部。我想学琴。父亲却断然拒绝。那时,一把大提琴要三百多元,几乎是他半年的工资。我知道希望渺茫,却还是偷偷攒钱。一毛、两毛、一块……一点一点塞进床架的铁管里。一年过去,钱只攒了三十多元。
有一天,父亲发现了。他难得发火。他说:“那东西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那一刻,我很委屈。也很失望。我以为,他不懂音乐。更不懂我的梦想。或许是有难言之隐。于是,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给自己。然而命运似乎突然向我打开了一扇门。
一天,我再次捅开那几根铁管。里面竟然装满了钱。整整三百多元。我又惊又喜。没有追问来源,也来不及追问来源。我买下了那把朝思暮想的大提琴。从此,我的生活发生了改变。练琴、演出、学习。十七岁那年,我考入专业文艺团体。吃的是样板饭,穿的是样板衣,有了属于自己的舞台。而父亲,依旧沉默。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后来,在我工作的第二年。父亲送给我人生中的第一件礼物——一台半导体收音机。他说:“多听听广播(英语广播讲座)。多学点东西。”还是那样简单的几句话。可不知为什么,那一天,我忽然觉得他的目光柔和了许多。收音机陪伴了我很多年。那个年代,人们说“读书无用”。我却一边工作,一边听广播学习。知识的火苗,在心里一点一点重新燃烧起来。
终于,1977年,高考恢复了。我知道,机会来了。我拼尽全力。最终考上大学,读英美文学。消息传来那天,亲朋好友纷纷祝贺。可我最想听见的,却是父亲的一句话。一句就够。然而父亲听到消息后,依旧板着脸。没有夸奖。没有祝贺。甚至抄起身边的小马扎,像是要训我。旁边有人笑着说:“老马,你该为儿子骄傲啊!”父亲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脚步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只是那微微挺直的腰板里,似乎藏着什么。
我当时没有读懂。后来,也没有机会再问。许多年后。姐姐告诉我一个秘密。她说:“当年铁管里的那些钱,都是父亲放进去的。”我愣住了。许久没有说话。原来,那些我以为从天而降的幸运,从来都不是幸运。原来,那把改变我命运的大提琴,从一开始,就握在父亲的手里。姐姐又说:“你别总埋怨他。”那一刻,我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而父亲,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多年了。后来我常常想起他。想起他不苟言笑的脸。想起他沉默的背影。想起那台收音机。想起那几根铁管。也想起他年轻时失去的读书机会。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有些父亲,不善于说爱。他们把爱藏进责备里。藏进沉默里。藏进你看不见的地方。等你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过去很多年。
父亲走后多年,铁管里藏钱依然留在记忆里。有时我会遐想当他把一张张钞票悄悄塞进的时候,是否也曾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我永远不得而知。但我知道那把琴发出的第一个音符,其实早已含着一个父亲全部的希望。而我用了半生,才弄懂。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父亲!
作者简介:
马强(Mark Ma),生于东北,现居加拿大曾从事器乐演奏和英文教学工作,热爱音乐,阅读与写作。近年来开始记录个人成长经历和家庭往事。希望通过真实的故事,表达对亲情、人生与岁月的思考。


沉甸甸而又沉默的父爱,感人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