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叫梁英厚,出生于安徽省肥东县一个农民家庭。自打我记事起,就对父亲特别亲。在我记忆里,年轻时父亲慈眉善目,一表人才。他是一名建筑结构高级工程师,能画一手标准的建筑图纸,也写得一手漂亮的仿宋字。小时候就教我们读书认字,长大了我和我弟学习上一遇到困难就去向他请教,好像没有他解不开的难题。他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在我们的心目中就是一位慈父和学者。
父亲去世快两年了,去年我回去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他留下的一叠回忆录手稿和一个陈旧的小册子,册子的纸页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密密麻麻,一笔一划的仿宋字依然是他的字迹,那是他1956年5月写的《自我检查》,那时父亲才26岁,我还没有出世。1956年10月写的《我的自传》,1956年12月写的《年终鉴定》,1957年3月写的《肃反学习检查》,1958年4月写的《向党交心的自我检查》等。读过后,方知道在我父亲身上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事情。
我的爷爷土改时被划为富农,1954年秋政府粮食统购,要求我们家交八千多斤粮食,那时家里只有十几担稻谷,我父亲弟兄五人,他排行老三,还有两个妹妹,是个大家族,加上嫂子和侄儿、侄女,老老少少有20多口人,这点粮食是全家人的口粮,怎能交?因拒交粮食,爷爷被抓,判了5年徒刑,从此我父亲就受到了牵连,他开始为家庭辩解和为自己的父亲申诉,结果被组织上批评,警告他要站稳立场,并延长了他候补党员的转正期。
看了他写的每一篇笔记,除了《年终鉴定》,其它都是对家庭的检讨和自责,在那工工整整的文字间,反复去剖析自己和自己的家庭,引经据典的认罪和批判,在他的回忆录里,他写到,作为家庭唯一读书出来,成为国家干部的他多么想为自己的父亲鸣冤叫屈,可是他做不到也不能做。可以想象26岁刚刚参加工作的父亲面对割舍不了的亲情和不得不站稳的阶级立场,他是多么矛盾,其中的无奈在字里行间都流露了出来, 我读着这些有些模糊的文字,不禁感到一阵阵的寒意和悲伤。可以想象在那种环境下,他只有违心地不断检讨、反省,同家庭划清界限,才能保全自己。爷爷没几年就病死了,我父亲也背了大半辈子的家庭黑锅。
去年回家同我母亲说起过去的事情,她又告诉我曾经发生在我们家的一件大事。
我父亲淮南煤矿学院(合肥工业大学前身)毕业后先留下做助教,后来因建合肥工业大学的需要,从淮南来到合肥,他和留校的几位同学都调到基建处工作。那是学校初建阶段,大家都住在一起,宿舍很简陋,也很不方便。
那是在1958年大跃进年代,全国人民大炼钢铁,我父亲是基建科长带着工人驻扎在肥东县城下的一个小镇建小高炉炼钢铁。有一次从工地回来的人带回信息,说我父亲最近要回学校一趟,这时他的同学也是科长的王叔就跟来人说,让我父亲顺便带几个工人回来,把原来一座茅草屋顶的废弃小学校修一下,好让基建处的人都搬过去,改善一下基建处员工的住宿和工作条件。我父亲接到信息后,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就带几个工人回来了,谁知这事被他的同事,也是他的同学,汇报给学校了。当时基建处长陈xx曾经和我父亲在一个工程项目预算上有过争论和分歧,最后上级决定采用我父亲做的预算方案,因此他心怀不满,结果在学校来调查这件事的时候,他趁机整了我父亲很多黑材料, 包括他曾经为我富农爷爷申诉,还加给他很多莫须有的罪名。那时学校正在整顿,正愁找不到阶级敌人,加上我父亲家庭成分也不好,在大跃进时期不练钢铁,擅自带工人回来修房子,破坏大跃进的大帽子就扣上了。
我母亲说1959年是我们家最难过的一年,事情出来后,基建处隔三岔五就开会批斗我爸, 为了同我父亲这个阶级敌人划清界限,他的同学同事都不敢与他来往,见了他都躲着走。我父亲每次开完批斗会回来都神情黯然,有时候暗自落泪,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兢兢业业工作,一心为集体着想,就带些工人回来修房子就变成了坏份子,变成了斗争的对象。
我母亲生我弟弟出院的那天,学校处理我父亲的决定下来了,定我父亲为阶级异己分子,开除党籍,撤销基建科长的职务,就地监督改造。我外婆当时让我爸不要告诉我母亲, 可我父亲没忍住还是说了,我母亲一听当时就浑身颤抖,觉得 我父亲今后没有希望了。
那年国庆节,我父亲早早起床,穿上中山装,把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高高兴兴地准备去参加国庆游行,可是接到通知,不允许他去,他一下就没了精神气,我妈看他那样,心里也很难过,就劝他说:“不让游行咱就不去,你可以在家教你女儿认字。”当时牙牙学语的我认“走”字时,一边说:
“走,走,……”,一边就走给他看,这时我爸才暂时缓过劲来。
那时,我妈看到我爸精神垮了,怕他想不开,就跟他说:“梁英厚,你不要怕,你又没做亏心事,如果你坐牢,我会把你两个孩子抚养成人。”值得庆幸并要感谢我母亲的是,在我父亲遭受最大委屈的时候,我母亲不离不弃,并给了他全力的支持,才让他挺过了人生的至暗时光
学校处理决定后,就把我父亲调离学校到合肥东市区建筑工程队去了,同时也要把我母亲调离合工大,无奈之下, 只有跟着我爸一起, 全家离开了合肥工业大学。
1962年,我父亲的同学孙伯伯告诉他,运动过去了,让他申诉,要求平反。我父亲写了申诉信交给了学校领导,最后得到平反,恢复党籍和职务,又调回工大基建处。我父亲在他的回忆录里写着,当他看到处理他的文件材料时,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和愤怒,因为里面有很多不是他干的错事都诬陷到他头上,这就是那个不堪回首的年代发生的事。
经历人生这么大的挫折,我爸从此性格大变,回校后一心扑在合工大的基本建设上,兢兢业业干好自己本职工作,其他一概不敢多说,小心翼翼做人。这才保得他文革期间没有再受到批斗。
作为基建处的领导,父亲把自己的主要人生都献给了合工大的基本建设工作,记得学校每年到机械工业部部汇报和申请工程款,我父亲就带着图纸,资料,报告及计划去,每当部里对合工大的建设很满意,批准基建的来年计划,继续拨款给工大时,他都高兴的不得了,从北京回来就带茯苓饼和果脯这些特产给我们吃。他曾经骄傲地对我说,合肥工业大学每一栋楼的建筑结构他都熟悉,就连地下管道的分布和走向他都清楚,这些都深深地记在他的脑海里了。
看着我家书架里那一叠叠的图纸,那一摞摞的工作笔记,都是我父亲留下的,这里面记载着合工大几十年建设的历史,每当我漫步在校园,看着那一栋栋教学楼和宿舍楼,仿佛看到他当年拿着图纸,忙碌在施工现场的身影……。
一世仁义,宽厚待人的老父亲前半生历经坎坷,后半生安度晚年,2024年6月13号在他的本命年去世了,享年96岁。
夜深了,搁笔,起身。望窗外静谧的夜空,月光下往事如烟,朦胧如幻。又历历在目,不能忘却。愿今夜这段文字打开那些尘封的岁月,叙述那不能不说的故事,以纪念我的父亲。
作者简介:
Aihua Liang (笔名:艾华),合肥工业大学工民建专业毕业,南非约翰内斯堡大学土木工程硕士,2001年移民加拿大,现在Atkins Realis Canada Inc.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