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时，小雪的闺蜜单晴送给她一条斜襟宽摆的蓝色暗花连衣裙，是缠枝花卉的样子。小雪的丈夫季原诧异地说，你怎么穿起敦煌了？这之前，小雪在她的生日里收到一个包裹，是单晴寄给她的一套分身的蓝色印花衣裙，印着莫奈莲池的花样儿。下身裙子是一片布料，裹出来旖旎的感觉。小雪在镜子前面打量着敦煌，人到中年，腰腹早就有盛唐的印迹了，可是这斜襟宽摆，似乎是梦里前生的样式。恍恍惚惚，她好像回到青春的时候。
青春的时候是从多少岁到多少岁呢？
大学？小雪青春的时候是好看的吗？她并不知道。性格执着的运动员出身的妈妈非常不理解，自己怎么会养了个林黛玉一样的女儿。于是，小雪的童年到高中，留着一律的运动头，就是那种短头发，还是前面露耳的参差的短发，没有一根发梢是可以漂浮的。自从上了大学，小雪养起了长头发，强迫症一样地，这么多年也没剪短过。尽管人到中年，一梳掉一把，朋友也劝她短发显年轻，她也没有剪过。她再也接受不了自己短发的模样了。
头发虽然长了，小雪却还是没有连衣裙穿。从小到大，小雪几乎没穿过裙子。一方面，那时候的女生普遍没有多少漂亮的裙子，连穿个紧身裤都是扎眼的。另一方面，小雪童年经历过一次生死之间的烧伤，虽然逃出死神的手，胳膊处却布满了伤疤。上了大学，自由的她却满街的连衣裙也找不出什么中袖长袖的来。所以，即使小雪是好看的，她也是把这种好看关闭起来。何况，她恋爱的高中同班男生远在京城上大学，路程遥遥，只因为高考前那男生写给她一封高考加油的信，从此后的大学四年，她都活在信件虚拟的爱情里。女为悦己者容，虽然从小眼馋漂亮的连衣裙，她也全然接受了这种遗憾。
小雪毕业后，离开校园前，在卫生间的水池里烧掉了四年所有的信件。这会儿，她已经和单晴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单晴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女孩，喜欢穿着牛仔裤，不喜欢穿裙子。小雪就喜欢单晴这种不拘一格的风格，在别的女孩儿走各种或淑女或时尚的路线时，她倆像没开窍一样，傻傻地读着书，傻傻地疯着。她们甚至还有月黑风高时一起逃票扒过火车去杭州的经历。还好只是回程查票时被抓住关了小黑屋，而不是被人拐骗走。多么疯狂的青春。
小雪报考了公务员，找了一个公检机关文书的工作，天天穿着制服，没有什么可以穿连衣裙的机会。她所接触的强奸犯的案宗，她特意关注过，并没有她想象的都是穿连衣裙的姑娘。这些姑娘穿的都是极普通的衣服。这会儿，街上仍然没有什么好看的中长袖连衣裙能入她的眼。她本来就不在意，这会儿更松懈了。
小雪学校对面的大学是一所理工科大学。经人介绍，小雪认识了这个学校毕业的大生科（生物科学）专业毕业的季原。那时，小雪见他人还老实，说话也中听，莫名地动心了。什么也没问，不管不顾地嫁了。季原家在北方，小雪坐了好长时间的火车，又颠簸了好长时间的汽车才到。
第一次上炕。炕上有小几，食物就放在小几上。小雪准备第二天才启用她的新的丝绸红旗袍。她后悔应该准备一件布旗袍。大概家里来看新娘子的人多，门开来开去，饭食又有海鲜，等到晚上洗漱的时候，小雪发现新房装饰的拉花里密密麻麻布满了苍蝇。小雪觉得有上千只之多，外面一片漆黑，根本不可能赶出去。好在只要不动，苍蝇也不动。小雪觉得睡在垃圾堆里，第二天小雪没有启用她的红旗袍，而季原也全然没在意。
大生科的班级几乎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出国，出国之前很多想找好女孩带出去。季源算是出国晚的。小雪就跟着丈夫到了美国。这时还算青春吗？二十多岁，还算青春吧。
小雪去美国之前就怀孕了，后来生了孩子，是一个男孩。起名叫季刚，小雪预料到移民生活是艰苦的，希望一家都能刚强。季原是非常欢喜的，但却并不喜欢带。小雪自己操持一个孩子，辛苦可想而知。衣服是从来不买的，季源从来不会带她买衣服。而她不会开车，没有钱，也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去买衣服。这时她心里眼里，看到的全是孩子的衣服。
孩子大一点，小雪去上ESL，政府办的英语培训机构，孩子也有上附属幼儿园的机会。ESL里面附设有一个幼儿教师的培训课程，小雪上着，却觉得自己抑郁了。因为上课时，她总想哭，有时眼泪止不住地流。季原工作太忙，根本不能帮忙照管孩子，孩子喜欢哭闹不好带，季原还怪她没带好。她从来没睡够觉。
直到孩子上了公立幼儿园，小雪也凭着幼儿教师的培训经历，幸运地找到了一份家附近私立幼儿园的工作。小雪觉得够幸运了，因为不需要开车。小雪开始穿着深蓝的制服上班，过着一天要换几十块尿布的生活。小雪经常回了家就像瘫了一样，可还是得挣扎着做晚饭。她再也想不起来连衣裙的事儿了，甚至和单晴也很少有联系。
开始赚钱让小雪对生活充满信心。可是忽然之间就是非典，有个幼儿园同事本来就有点欺负小雪，这回看待小雪的眼光更有点异常。一次，有个调皮的孩子上卫生间时，想和小雪捉迷藏，就在卫生间的台面下面躲了起来。小雪慌了，急得到处找，也到过道相通的大班教室里找。结果一转身一回眼，小雪就发现了调皮的小女孩，小女孩得意地笑。那个小女孩穿着漂亮的冰雪奇缘里的艾莎公主的连衣裙。
第二天，小雪就被叫到园长室，填写事故报告单，短短的两三分钟变成了十分钟的孩子失踪事故，她被同事告了。园长宁愿听同事的小报告，而不愿意相信小雪。小雪从办公室出来，到卫生间狠狠地哭了一场。这个事故对小雪打击很大。她开始变得精神紧张。而上了幼儿园的自家娃，虽然名字叫小刚，却体质差，总爱生病。那边幼儿园工作钉是钉铆是铆的，请假非常困难。季原甚至有好几次把小雪堵在门口，不让她上班了。小雪考虑要不要辞职。可是，她舍不得辞。钱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一晃，非典疫情后，又是几年过去了。小雪上次回国还是孩子刚出生那会儿。小雪这次回国，看到单晴，大家兴奋地尖叫了好一会儿，似乎没变，却都不再年轻了。小雪看到单晴送的这件斜襟缠枝花纹的连衣裙，那就是她梦想中的连衣裙的模样，虽然她似乎从来没有梦想过。
回到美国她才将连衣裙穿上身，她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季原几乎从来没注意过她穿什么衣服，这次居然破天荒地还评价了。这是她的敦煌，这是她的年轻她的梦，裙裾飘飘的梦。她在风里走，让裙摆随着微风荡漾。那一刻，她走在了二八年华。她觉得青春还没有走远，她还有干劲，她还要坚持，也许她还会再去读一个书，也许她会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也许有一天她会拥有一辆漂亮的新车。总之，只要青春还在，便拥有一万种可能，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作者简介：
舒瑜，籍贯皖舒，2002年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士毕业，高校工商管理系教授，曾多次主持国家级社科基金项目等。出版有《苏词接受史研究》（2009）和《中国旅游文选》（2007）等研究著作和教材。2012年移居加拿大，创办东湖学堂，致力于海外华文教育，目前于加拿大高校任教。于2022年入加拿大高校文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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