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开很多年了。可我始终觉得,他并没有走远。
街头偶尔驶过一辆旧自行车,链条松动,车轮作响,我总会想起他蹲在路边修车的背影。岁月带走了许多往事,却把他的样子留了下来——满手油污,腰背微弯,低着头,一声不响地把掉下来的链子重新挂好。
那是父亲留给我最深的印象。
瘠地出硬汉
父亲的根,在山东临清。那是一片白茫茫的盐碱地,地多,却不产粮。年轻时的父亲,当过村里最年轻的村长。老照片里,他腰间挎着驳壳枪,站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
常言道:瘠地出硬汉。贫瘠的土地没有给他多少富足,却把人的骨头磨硬了。
家里穷,穷到只有一口补过洞的铁锅。锅黑得发亮,却总还能煮出一点体面。我记得最深的,是一颗鸡蛋。父亲把它煮熟,慢慢剥开,递到孩子手里。蛋白雪白。
后来我才明白,那种白,是他一辈子守住的东西。
高处与低处
进城以后,父亲在天津庆王府办公了几十年。院子深,门第高,红地毯铺得整整齐齐。可一出那道门,他依旧骑上那辆总掉链子的旧自行车。
链条“哗啦”一声脱落,他就把车支在路边,蹲下身,沾着满手黑油重新挂好,再拍拍裤腿,继续赶路。
按他的资历,很多机会原本轮得到他。可他总让。让到后来,别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他依旧抽着最便宜的“绿叶”烟,呛得人直咳嗽。有人说他不会活,不懂圆滑。
其实不是不会,是不肯。他在王府里守着国家的门面,在日子里守着一个普通人的分寸。
国家的体面
父亲接待过不少外国宾客。为了接待工作,他专门置办过几套像样的衣服。那个年代,个人没有太多讲究,可一涉及外事,他看得很重。那不是自己的体面,是国家的体面。
父亲一生出过两次国,一次去苏联,一次去朝鲜。从苏联回来时,他带回两个小东西:一个胶皮球,一个小熊公仔。
小熊后来不知放去了哪里,可那个胶皮球,却成了整个大院孩子们的宝贝。每到放学,一群孩子就围到我家门口,吵着要踢球。院子里很快闹成一片,你争我抢,追着满院子跑。
祸自然也没少闯。不是砸着人,就是踢碎了谁家的玻璃。每到这时候,总是父亲出面赔礼、赔玻璃。可他从不恼,总笑着说一句:“孩子嘛,天性。”
有时候傍晚下班回来,他就站在院子里,安静地看着那群疯跑的孩子。暮色落下来,球在地上滚,孩子们一路喊叫,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是我很少见到的父亲。不再是庆王府里那个一脸严肃的人,只是一个看着孩子嬉闹、心里发暖的普通父亲。
笨拙的体面
家里孩子多,为了省下理发钱,父亲买了一把手动推子。两排铁齿,中间夹着弹簧,看着简单,用起来却像上刑——头发推不动时,便连扯带薅。那种疼,大概只有被薅过毛的羊才知道。
可父亲偏偏认真。每次理完,还逼着我们去洗头。等头发干了,他又围着脑袋横看竖看,一旦发现哪里不齐,立刻举着推子追着“修理刺头”。大杂院里,经常是他追,我们跑。
那时我总羡慕邻居孙伯。孙伯是天津高级理发店的师傅,手艺漂亮,推子也顺滑。我一直盼着能让他亲自理一回发。
可后来才慢慢明白,父亲那把总夹头发的旧推子,剪出的其实是一个父亲笨拙的体面。
全家福
家里唯一的一张全家福,是在弟弟一岁多时拍的。那天,全家人都认真收拾了一番,专门去了东南角照相馆。那年月,拍一次照片是件郑重的大事,衣服要提前整理,人也坐得格外端正。
临拍前,我忽然动了心思。我想单独拍一张。
我先去磨父亲,又跑去偷偷问摄影师。父亲显得有些为难,大概是舍不得多花钱,可最后还是开口问了一句:“还能不能挤出一点地方?”
那时候的照片,是在一块胶板上安排位置的。摄影师看了看,说:“倒还能挤出一小块。”接着,他故意一本正经地问:“你们谁拍啊?”
我立刻举起手,生怕晚了这一小块地方就没了。我一路小跑过去,端端正正坐到镜头前。
于是,便有了我人生第一张单人照。照片里的我,戴着红领巾,冲着镜头认真地笑着。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我一直珍藏着。
因为我知道,那并不只是“挤”出来的一块地方。那是父亲在清苦日子里,尽力留给孩子的一点体面和偏爱。
仁义无声
我们住的大杂院,原是一所女子中学的旧址。后来几十户人家挤在一起,烟火拥挤,日子清苦。在那间小屋里,父亲藏了一个二十多年的秘密。
玲姐,不是亲生的。大伯早逝,大娘改嫁。父亲进城时,把无依无靠的侄女一并带在身边,当亲闺女养大。
那个年月,多养一个孩子,就多一份沉重。可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担子接过来。
那辆破自行车上,多压了一份重量;那段紧巴巴的日子里,也多了一份不声不响的坚持。他把偏爱磨平,把秘密藏住,让一个失去依靠的孩子,安安稳稳长成了这个家的长女。
活成父亲的模样
父亲一生都在体制内工作,从事涉外事务。小时候,我并不真正懂他的工作,只记得他偶尔接待外国宾客,记得他出国回来时带回的小熊和胶皮球,也记得他谈起外面的世界时,那种克制而郑重的神情。
许多年后,我忽然发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他曾走过的路。
受父亲影响,我后来被保送到外国语学校,又进入外贸系统工作,派往国外学习和工作,参与中国与外国政府间贸易谈判,随国家代表团出访。
有一年,我站在外事活动现场,与国家领导人一同合影。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骑着旧自行车、蹲在路边修车的父亲。
我忽然明白,人这一生,有时候会在不知不觉间,活成父亲的模样。
不是职位,不是身份。而是那种做事的认真、待人的分寸,还有骨子里那份不肯轻慢自己的体面。
人品的链子
父亲走的时候,当真是两袖清风。没有房产,没有存款,也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我从不觉得自己贫穷。他留下的东西,比那些都重——
车链子可以掉,人品不能掉!
不知不觉中,我活成了父亲的模样……
(2026年5月20日写于多伦多云鹭居)
作者简介:
吕增禄(笔名品清,陌阡),祖籍山东。曾留学欧洲,后辗转香港、加拿大,从事贸易金融行业。亲历中国改革开放。喜歌剧、诗词,摄影。年逾古稀提笔忆父,追寻家风之根与一代人的精神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