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父亲回老家 • 作者:冯风

那年,跟着父亲回老家。对故乡的印象虽然有点模糊,但有一件事印象特别深刻,常勾起我对父亲的思念,泪眼中带着惊悚。

老家在晋察冀边区,演《白毛女》的著名电影演员田华人们耳熟能详,就是离她那老家不远的地方,山旮旯儿。那里出穷人,出八路,出山羊,出柿子,出大枣。冬天没饭吃的时候,乡亲们抓把大枣充饥是家常便饭。

那一年冬天随父亲回老家过年,他用自行车推着我坐在后座。天寒地冻,北风呼啸,冷得要命。

父亲是邮工,穿一身邮服,特别的一种专用绿色。抗日战争那个年代,邮政属于万国邮政联盟,两国交锋,不斩来使,邮递人员可以自由出入各个不同政治派别区域。在那个年代这是常规,即使穿行在敌占区,也不会因为遇到鬼子而害怕。真正让人后怕的是险些把命丢在自家人手里。

那个大冬天,快过春节了,就是俗称过大年,我们父子俩走在回老家的路上。山区小道,坑坑洼洼,乱石满径,可以看到荒野中日本鬼子的炮楼。虽然难走,总算平安回到家。我们刚进家门,爸爸的小脚老妈和他兄弟媳妇同声惊呼:你们怎么过来的?满地都是地雷,没把你们炸死!

那时的“土”八路不土,会造地雷。山路上布满土地雷,为炸鬼子。老乡们知道埋地雷的暗记,踩不到;日本鬼子不知道,进不了村,否则会炸个稀巴烂。父亲那年冬天,顶风冒寒还带着小不大点儿的我回老家,哪里知道这些机关。命不该绝,没有踩到地雷。

他看到老娘,我看到奶奶、婶婶,皆大欢喜。今天想来,如梦似幻。

老家山路两旁荆棘丛中长满酸枣树,野生的,漫山遍野。酸枣是最好的水果美食,孩子们也最喜欢摘着吃。

我的故乡非常苦,没有水源,没有什么副业谋生,靠天吃饭。不少人家出外讨饭,一去不归,死在异乡。因为贫穷,革命意志旺盛,不少家中的小伙子参军当八路去了。他们为解放自己,为解放全国劳苦大众,不少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我有个小伙伴,叫小胖,他常和我在一起玩“打耳儿”游戏,就是把一节圆木放台阶边,用一根大木棒一敲,看谁的圆木飞得远,比输赢。小胖是我幼年时最亲密的好朋友。那次回家,我俩依然在院外“打耳儿”。父亲看到,大声疾呼“天这么冷不怕冻死?快进屋来!”声严色历地扔了我们的“耳儿”,把我俩拽到屋里,每人屁股挨了一巴掌,这一幕记忆犹新。

后来小胖小小年纪就参军打游击去了,我再次回家时,见到他家门口挂着光荣烈属的木牌,知道他牺牲了,从此我失去了我童年时期最好的伙伴。父亲也掉下眼泪,对我说“记着小胖”。

我们家有人后来当了飞行大队长,翱翔蓝天,很是自豪和令人生羡。故乡的故事缤纷多彩辉煌壮丽,我永生难忘。都是父亲工余家长里短当故事讲给我听的,是我的精神财富。特别是那年冬天跟父亲回老家过年没有踩上地雷,没有炸死,命不该绝,没齿难忘。

现在又是冬天,又逢新春,好多年过去了,老家早已旧貌换新颜。父亲也早已入土,在另一个世界安息,但他给我的印象永不泯灭。我现在身在时差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父亲!老家!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作者简介:
冯风,文学和戏曲爱好者,业余写手。散篇见诸《人民日报(海外版)》《多伦多的一天》《京剧怀旧过大年》《想家》等。加拿大高校文学社社员、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会员。现居Oakville,安度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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