讹传 • 作者:樊瑛华

       2010年春,我去上海A大学参加一为期一个月有关创意文学的培训。班主任陈然老师是南方人,人不仅长得玲珑精致、水嫩滋润,工作也是认真细致、一丝不苟。一来二去熟络了,课程之外私人聊天也渐入好朋友境界。

       有一天从学校宾馆去教室上课的路上与陈老师同行,经过校内一处与于右任先生有关的文化馆,陈老师告诉我她特别喜欢于右任先生的书法,“化繁为简,任性中又不失章法。自成一体,不落别人窠臼。”

       想起自从她第一次走进我们教室主持教学活动,就一直表现出来干练利落的风格,就连衣着也是简约明快,少有那些零零碎碎的装饰挂件之类,我便问她,是不是在穿衣打扮上也崇尚简约、不长雕琢。她一边点头称是,一边笑逐言开地说:是你们这位陕西老乡于右任先生的书法对我产生了影响。我随口告诉她,其实,于右任先生还有一位哥哥,叫于左任,书法作品也好生了得,只不过因为没有于右任先生那样因为出任过国民党政府行政院院长的名气,其书法造诣不被外人了解罢了。

       陈老师很是惊讶,“哇唔,还有这等人物呀!”我也学她那样认真地点点头,进而告诉她,这位于左任先生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叫于振声,在我们那里的西北某学院做了一名老师。女儿叫于小敏,天资平平,后嫁入一普通人家。于左任先生还曾就女儿小敏的工作问题,求助于弟弟于右任,希望能在南京政府或者国民党陕西省政府给女儿安排一个体面的工作。作为国民党中常委的于右任没有满足哥哥的要求,兄弟二人由此便结下了“梁子”,自那以后再没有过往来。于左任继续做他的农民,于右任在南京做他的高官。

       陈老师在唏嘘一番后问:“那这位于左任先生是个什么人?具体做什么工作?”我说:“于左任先生就是个普通农民,晚年靠自己的书法功底,在西安的书院门办了一个书画店,靠卖字为生。”陈老师一下子兴奋起来,抓住我的胳膊摇了摇,“哎呀,下次去西安,你一定要带我去于左任先生的书画店里看看。”我被她认真虔诚的表情逗乐了,硬是忍住笑,答应了,“一定一定。你要去西安,提前告诉我。”

       原以为这通即兴发挥的乱侃就这么结束了,随着培训结束我离开上海,我也就把这事给忘了。可就在一年以后的夏天,忽然接到陈老师电话,说她来西安出差了,就住在西安A大学的宾馆里,我马上跟陈老师说:“你来西安,我当尽地主之宜。你安排好时间,留出至少一天时间,我带你去吃西安小吃,再带你去一些景点转转。”

       陈老师客气地说,“如果不是太麻烦,我想让你带我去碑林博物馆看看,然后再去你们那个书院门书画市场转转。”

       我当即应允了下来,并跟她约定第二天就去。

       第二天,带陈老师去永兴坊吃了几种小吃后,我电话联系碑林博物馆的馆长(他是我老乡,交谊甚笃),说要带一位上海的好朋友去碑林参观。馆长到门口把我和陈老师接了进去,并安排了一位资深讲解员带我和陈老师去看了石碑。离开碑林前,在跟张馆长道别的时候,馆长还特意送了陈老师一幅宋代书法家米芾的《梅花赋》碑帖拓片。陈老师煞是高兴。

       到了书院门里闲逛的时候,陈老师问我:“去年你在我们学校的时候跟我说过,于右任先生的哥哥,就是那位于左任,好像在这里开了一家书画店,对吧?你带我去看看吧。”

       我这才想起我去年在她那里给她胡编乱造的那些于右任先生有个哥哥叫于左任的事情了。过去一年多了,我早就忘了,她居然记着,而且很认真地对待这位纯属虚构的于左任。我本想告诉她,关于于左任的故事是我胡编的,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但眼瞅着她眼睛里纯净的眸子和脸上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我实在不忍心让她藏在心中的美好愿望破灭,便又临时起意,我要帮她实现“愿望”,让她心中留存的美好更加熠熠生辉。我于是对她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上个卫生间,然后就带你去。”

       我在附近的卫生间里给书院门南街的一位书画店老板刘俊义打电话(我老在他这里买字,一来二去成了朋友),如此这般地把我给陈老师编造的有关于右任哥哥于左任先生的故事简单讲了一遍,然后告诉他我要带这位陈老师到他店里来看于左任先生的书法作品,让他配合一下。刘俊义在问了我几个细节问题以后爽朗地对我说,“你带她来吧,保证让你的这位朋友圆了她的梦。”

       在和刘俊义“勾兑”好以后,我返回大街找到陈老师,带她来到“俊义书画店”,对陈老师介绍说:“这位就是于左任老先生的后人。”陈老师有点激动,伸出芊芊玉手,跟刘俊义打招呼:“幸会幸会。没想到你们于家人这么低调呀!您这么大名气,就开这么一个普通小店,太让我尊敬了。”

       刘俊义握着陈老师的手,“憨厚”地说:“陈小姐过奖了,借祖上阴德,成就小店不凡业绩,就连陈小姐这样水灵灵的美女也不避粗藜,光临小店,这真是让我蓬荜生辉呀!”说完目光翘过陈老师头顶,对我挤了挤眼睛。

       陈老师问刘俊义:“您就是于左任先生的儿子吗?”她转身看着我,“就是你说的那位于振声先生?”我都不记得我给陈老师说过那位子虚乌有的于左任先生有儿子叫于振声的事了,一下子便愣在了那里。

       还是刘俊义脑子灵光,他看到我一脸懵相,赶紧替我解围,“我不是于振声,”他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书法落款处的字,“我是这个人,叫刘俊义。怎么说呢,我算是于家的亲戚。”

       就在刘俊义说话的功夫,我想起我去年在上海的时候给陈老师讲过于左任有一儿一女的事情来了,便接过刘俊义的话说:

        “准确地说,他是那位于振声的妹夫。”

       陈老师两手一拍,“哎呀,我明白了,您就是于振声的妹妹于小敏的老公呀!”我一口气还没有吁完,刘俊义学着陈老师的样,也一拍手,“对喽。”

       陈老师看着刘俊义,一边想着一边说:“那您就应该是于左任先生的女婿,对不对?”刘俊义再一次拍手,“对喽。”

       陈老师顺着她自己的思路,“您还应该是于右任先生的,该怎么说呢?”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抵住下巴想了一会儿,这才说,“侄女婿,对吧?”

       刘俊义再一次使劲地拍手,“对喽。”说完转过身,用手掩住嘴,对着墙清了一下嗓子,再转过身来,对陈老师竖起右手大拇指,“陈小姐真是厉害呀,把人物关系搞得这么清楚!”

       陈老师由衷地赞美刘俊义,“您才厉害呢!有这么显赫的背景,字又写得这么好,为人还这么低调!”

       我这时候才囫囵地长出了一口气,对陈老师说:“看看刘老师的字吧。”

       陈老师这才移步,在店里边走边看起来。当走到一宽幅行草《枫桥夜泊》跟前时她停下脚步,先是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手心里临摹了“夜半钟声到客船”几个字,再对刘俊义说:“我觉得草书其所以难写,在于每个字都能写出来,但通篇所有的字组合起来能做到浑然一体、像一幅古画一样营造出一种意境就难了。”

       刘俊义赶紧接话,“是呀是呀。所谓书画一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看来陈小姐确实内行呀,深得书法之要领。”
陈老师对刘俊义笑笑,又指着作品对我说:“你看,从这个‘声’字的最后一笔悬垂到这个‘到’字,这中间的留白和第一句中的‘啼’字的最后一笔到‘霜’字之间的留白前后呼应,就营造出那种如行云流水一样的气势来,通体上下,给人留下韵高意古的印象,很具感染力。”

       我一边点头称是一边看刘俊义。他用左手从前到后捋着头发,脸上流露出一种憨态十足的笑容来。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乐滋滋的美着呢。

       “刘先生,您觉得我理解的对吗?”陈老师谦虚地问刘俊义。

       “对对对,简直太对了!听你这么评价我的字,我忽然就有了高山流水遇知音的那种感觉了。”刘俊义实在地表示对陈老师的钦佩,“你太专业了,简直!”

       陈老师转身,再认真地看了一遍墙上的那幅字,然后对对刘俊义说:“刘先生,这幅字我买了,多少钱?”

       刘俊义转头看我,我怕他胡乱要价,乘机在价钱上“宰”陈老师一把,便说:“陈老师是我的好朋友,你开个价吧,我来买,作为礼物送给陈老师。”说着便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钱。

       陈老师赶紧上来,把我的手按住,坚决不让我付钱,“你已经陪我一天了,再也不能让你给我买东西了。”然后她又转向刘俊义,“刘先生快说,多少钱?”

       刘俊义笑呵呵地说:“既然是樊老师的朋友,那就500吧。”

       陈老师把手里装碑林拓帖的纸袋递给我,拉开挎包,取出钱夹,付了刘俊义的钱。等刘俊义把字从墙上取下来装进写有“刘俊义书法”的纸袋里,道别后,我们倆便离开了书院门。

       三天以后,陈老师打来电话,说她已经回到上海的家里了,然后感谢她在西安时我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对她的陪伴,说她的此次西安之行“收获简直太大了。从碑林博物馆你的朋友馆长那里白拿了一幅拓片,又用一点点钱就买到了于右任先生家族后人的书法作品,简直太值了!”我来不及插话她又说,“樊老师,我没有跟你说过,我在我们学校,除了在培训中心当班主任外,我还是大学美学课老师。自从去年你在这里培训结束后,我就一直给我们学校的本科生上书法欣赏课。在讲到于右任书法时,我给他们讲,我在陕西的好朋友告诉我,于右任先生还有个哥哥,叫于左任,他的书法也好得不得了,但我苦于找不到于左任的墨宝作为教学蓝本。我下个星期又该给学生们上书法课了。这次去西安,虽然没有找到于左任先生的墨宝,却搞到刘俊义先生的书法,也可以一解我的燃眉之急了。”

       听陈老师说到这里,我的心忽然就痛了起来。我在上海时跟陈老师闲聊当中信口胡诌的关于于右任先生的一个“故事”,竟然就被陈老师当了真,还作为“正史”讲给了她的学生,这不眼看着就要谬种流传嘛!

       我再也不忍心“骗”陈老师了,便对她说:“陈老师,其实我告诉你的所有与于左任有关的事情,包括人物和书法,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在认真地听完我从前到后的叙述后,陈老师“气愤”地对我说:“你呀,原来是个坏人呀!”我拿着手机,使劲地点点头,

       “对,陈老师,我确实是个坏人。”

       陈老师好一会不说话,当我说过“如果你感到难过,我要给你说一声对不起”以后,陈老师这才问,“你为什么要编造这么个故事来哄我?”

       我眼前出现陈老师那明净似水的眼睛,还有脸上时常洋溢的笑容,忍不住又开玩笑说:“因为你那明亮的眼眸和灿烂的笑容,这个理由充分吗?”

       陈老师爽朗的笑声从电话里传了过来,接着是她嗔怪地“抱怨”,“你呀,还真是个‘坏人’呀!”

       这时候我想,原来,这世界上有很多名人轶事是如我这般编造出来的呀!关键是,居然就有人信了!那些所谓“天赋异禀”者,真要是刨根问底,剩下的可能只是面前饭碗里的二两炊“饼”是真的。至于某某伟人他娘受精于蛇、怀胎三年、产子于野的传说则更是荒诞不经,不足为信了。

作者简介:
       樊瑛华,中国西安人。西北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在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获管理学博士学位,西安交通大学博士后。在大学教过书,在省级国家机关当过公务员。在各类学术期刊、文学刊物发表学术论文、小说、散文等多篇。

主办:
加拿大高校文学社

独家冠名赞助:
Frontop Engineering Limited


《我与文学》征文文集正式出版:https://mp.weixin.qq.com/s/ApaNpIppxBfgGblueR49Gw

1人评论了“讹传 • 作者:樊瑛华”

  1. 此文引人入胜,诙谐有趣,一则子虚乌有(关于于左任)的故事,竟然让一位高校资深教授信以为真,富含讽刺意味,寓意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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