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寻父 • 作者:刘菲

我从未见过祖父母。不像许多朋友有三代同堂的记忆。祖父曾在清末民初的银行工作,父亲5岁时祖父英年早逝。于是,7个子女和奶奶,流落在南京城南秦淮河北岸的老屋里。家道中落从那时开始。

2023年那天下午。从空旷苍茫的江北走过华润新廸豪宅,花2元乘559路公交去南京城秦淮河区。在鼓楼去鼓息的公园,打车去建邺路评事街。被司机告知那一带正拆迁中,有些民房不再拆,要保护修缮。心中不由涌上一番期待与惊喜。能再睹2007年,父亲去世后见到的老宅老巷吗?

如今评事街两边已布满小商舖。年轻男女在网红店李记清真饭店门口,排着长队边刷着各人的手机。牛肉汤香气扑鼻,蒸腾烟气中早已不见民国时期的街景。越往里走,越迷失殆尽。走过了左手边的老宅所在泥马巷,竟不知晓。上世纪30年代的少年父亲,一袭长衫,从这里的巷口,走向未知人生。

2006年,92岁的父亲曾在南京小住。他到过玄武湖,莫愁女雕像边的莫愁湖,夫子庙,自己读过的小学旧址,儿时玩过水的秦淮河和不少古迹。就是未能找到建邺路。人说生命从开始到终结就是画一个圆。神奇的是,父亲2006年在南京的日子,成了他生命圆满的最后一笔。次年3月父亲在上海病逝,伤痛之余,寻找父亲故里老宅,了解民国时期父亲的足迹成了我心里最大渴望。

同年5月我和弟弟又到了南京。沿地图和旅馆的指引,我们找到了城南旧区,当路越走越窄,老旧房子挤房子,那社区就在眼前。建邺路评事街的交口,向左转。心里不由涌出一阵时光穿越的震痛。泥马巷到与之平行的建邺路大街,没多少距离。可是这一走,竟是一辈子几代人之久。

沿街商铺住家,窗里飘来炒菜的香味,邻里的谈笑、店主吆喝的乡音……在人群摩肩接踵中,突然父亲迎面走来。他才20岁出头,衣着长衫,英俊潇洒。我不由泪目:爸!今天沿着你出走老家的路,回来找你了!……

在城南泥马巷老宅,父亲度过他的青少年时代。7个子女他排行第六,调皮好动,不受奶奶待见。爸爸热爱演剧,在中小学时在《麻雀与小孩》歌舞剧中男扮女装演小麻雀,远近闻名。爸还爱唱京剧拉二胡。如果在今天,爸说不定会在车库弹吉他,拉一个车库的乐队?可那是上世纪20代。

爸爱游泳、打篮球,他常在南京郊区小山上高处,呼地向湖水里跳,享受火炉石头城的盛夏清凉。每次回家天已擦黑。奶奶对爸百般指责,罚他在厨房与下人李妈妈们吃咸菜泡饭。天天如此,爸也不在乎。

老宅的房子是民初建筑风格,一幢有五进,层层叠叠,曲径通幽。男眷女眷、主人下人各居其所。爸爸常在李妈妈小屋里困极睡着。过年了。孩子们兴奋不已在老宅里乱跑。按规矩行事的下人们将年货糕饼、红枣花生、柿饼等放在屋子角落的一个个大缸里。爸调皮,等不及除夕,夜晚掌灯后踮脚够上那大缸,抓花生吃,一不少心倒栽葱跌入缸内。李妈妈闻声把他拽出来,又被奶奶一顿责打。

随着李妈妈她们,爸走过停轿子的庭院,吃力地推开大宅的两扇木头大门。跨过高高厚厚的门槛,门口有栓马的铁桩,他坐在门槛上看人来人往的泥马巷。每次逃荒的人走到门口,叫花子手上缠着蛇来乞讨,李妈妈把剩的饭菜施舍给他们,少年时爸爸都一一看在眼里。到60年代,怪不得父亲常把上海老家后弄堂里拾荒老人们请进家门,将旧德制相机,美制大电子管收音机给他们回收,才20元、40元钱一个。母亲埋怨找陌生人进门。父亲的慈善之心,来自老宅泥马巷。

儿时丧父,长兄如父。不幸我大伯染上抽大烟恶习,病死狱中。三伯全程担任了缺失父亲与长兄的责任。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南京危急!就在我们从评事街寻找泥马巷老宅的这条路上,时年父亲22岁,带着奶奶、大嫂和三个侄儿侄女,与兄弟姐妹一起出走泥马巷老宅“跑反”(逃难)。三伯锁上大门,将钥匙托给了朋友。一家老小,从评事街走到建邺路大道。奶奶乘上马车没?谁背着抱着堂哥堂姐们呢?包袄细软(如果有)谁拿着啊?奶奶最不喜欢的小儿子我爸,担起了重任。

爸爸告诉过我们,当年民国军队、川军晋军等部队南下东进打鬼子,“跑反”的百姓们逆向而行。一路的颠簸恐惧,食不果腹,流离失所是可想而知。奶奶从未能到达重庆。她不堪一路奔波,病重在身,客死他乡—蜀地成都。再也找不到奶奶魂归何处……

顾不上悲伤,一家人拖儿带女拼死向重庆进发。到达重庆,盘缠已经花完!人地生疏啊。爸的首要任务是找工养家糊口。凭借银行工作的初步经验,和金融专业肄业的背景,爸总算在民国中央银行国库局谋到了职位,同时带领大侄女(我堂姐)进入护士学校学习。

日子在上班和躲避日军频繁轰炸中度过。中央银行国库局将职员们搬到了歌乐山上,为躲避轰炸。8年艰难抗战熬过,总算等来胜利!爸带着同在银行培训的我妈,随从银行翻山越岭搬回上海。火车不达重庆,爸带队乘卡车翻越秦岭,披星戴月、艰难险阻、受尽风沙,经过宝鸡等艰险地带才搭上火车。

到上海后,爸妈成婚有了我和弟弟。而南京的一大家子,丧失了战火中破损的老家又没有收入。三伯决定将所有女眷和孩子们都送到上海与我们合住。把南京老屋修缮好,拿去出租。记得儿时我家的四方旧红漆木头饭桌,有十来人围坐晚餐。我和弟弟很开心,热闹呀!有人一起玩,唱歌聊天,抱我们去弄堂外看街上行人。

从50年代初开始,我家热热闹闹直到60年代,一个个堂姐堂哥出道:上学、参军、毕业、支疆。哪知爸爸默默无闻地奉献很久。这奶最不看好的调皮小儿子,瘦弱的肩膀扛起家族重任。甚至出租老屋收的押金,多少年后也是爸按时按月以同等金条价格的人民币去偿还。而老屋已经被改建为社区用地。

至1966年大风来兮云飞扬,审查人士们都不能相信,我家的活期存折只有一本,余额仅仅400元。爸在银行工作一辈子,自家没钱可管。寅吃卯粮的日子,我记得清楚……可爸,30多年在上海郊区银行上班,兢兢业业,快乐勤奋。对家族的小辈们,存关怀之心直到逝世。知足常乐,是他留给我们的永远警语。

眼前,整条泥马巷与残破老宅,已经被圈在工程队拆迁的围墙之内,化为灰烬。所寻不得,回忆的惆怅与心中失望混杂,正准备拦车返回,见围墙与商家之间还有最后一条小径没看。

一棵大树挡住去路,枝叶繁茂绿叶葱葱。粗大树身后墙上挂着小小方形的红底黑字,中英两文:泥马巷!Nima Ally!泪眼朦胧中,沿围墙进入小巷走了一段,一无所获。那2007年来时看到的油漆剥落的虚掩大门,衰落的深深庭院,竹竿穿着各色衣裳架在残破白灰墙上,阳光下邻居一进进小院,被拆得不剩一砖一瓦。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没留下。

退将出来,右手边一家水果店买几斤水果。付款时顺便问老板娘,泥马巷什么时候拆的?“刚刚拆迁不久。仍有几家钉子户,被断水断电,围在墙内,”随着,她又问:“你们是拆迁户回来看看吗?”我愣了一下。肚里搜寻着怎样回答能让我与她都满意。“嗯……哎,是呀,我们是拆迁户……回来……看看。”

1938年被“拆”。时代的无形巨手,拆了泥马巷22号,和整条古老市井巷子。连一抔土都没留下。而父亲的一生也随着老屋烟消云散。作为“拆迁户”,如今我爸的家人分别在台海两岸,秦岭东西,长江南北,东西半球。会常回来看看,想像一下老宅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来嗅一嗅秦淮河城南至死难忘的老宅气息。巷口那棵老树,根深叶茂,与树身后泥马巷历史的介绍,永远矗立在一起。茂盛枝叶,将游走四方。

作者简介:
刘菲,上海人。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78级毕业生。美国伊利诺州退休教师。现居住美国华盛顿州。美国西北华文笔会现任会长。美国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北德州文友社成员。自选集《少年山阴路》由美国南方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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