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是在4月中旬,江城一位老师让他的学生小陈,陪我前往金陵参加有关写作发表座谈活动。小陈来自金陵,对当地相当熟悉。活动过后,他要回浦口看望父母,我自此更多知悉金陵浦口。小陈说第二天陪我去浦口老山看看,离他家不远。晚上一个人在酒店,小陈留下一本朱自清的《背影》。于是我随手翻阅起来,这应当是第三次阅读《背影》。很奇怪地,此次阅读,心情很不相同。也许独自停留酒店,阅读中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父亲的相关经历和故事……
父亲已去世多年,他是在湘西大山里度过一生的。父亲这一辈有三兄弟,加上一个姐姐。在他很小的时候,家乡闹大旱,爷爷领着全家来到邻县乡村谋生。父亲去世时,我在异国他乡苦读学位。因为年龄及语言因素,读起来很吃力,时常深更半夜去找朋友讨论作业。当时是学期考试,加上相隔千山万水,交通不便,我没能在父亲临终之际见上他老人家一面,成为无法弥补的人生遗憾。此后,无论回家还是读到类似《背影》的文章,父亲的“背影”就会出现在我的眼前,也无时不在感受“忠孝难两全”的无奈。
很清楚地记得,父亲去世前两日,弟弟在家刚安装了电话,我与父亲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长距离通话。听上去父亲声音相当清晰,他嘱咐我在外好好过日子,要给家里争气。父亲希望我从海外买些好药带回去,还说他的病会好起来的。放下电话,我考虑为父亲买药,还联系了准备回国的朋友。没有想到这次通话成为与父亲的永诀,父亲把最后的嘱托和爱留给了我。后来家人告知,父亲通话时声音清晰就是临终“回光返照”。当时,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种情形呢!
难以从海外回家照顾父亲,甚至没能为他最后送行,成为我的终生抱憾。家里亲人电话留言父亲去世的信息,我很晚回家才获悉。当时没有现在这样的网络世界,等到第二天上班电话问询航班,最快只能买到两、三天后启程的机票。因为两地时差和多次飞机火车汽车转乘,需要四、五天时间才能回到湘西老家。这样一来,家人说无论如何也是难以等待的。就这样,“男人有泪不轻弹”的我已是泣不成声……
我是在偏远山村长大的。与童年伙伴有所不同,我从小就想着去看外面的世界。父亲理解这份心情,支撑着我的梦想。让我上学,尽一切可能支持我。从小学到中学,我有一种好强心理。父亲不能给我读书指导,但对我提出的相关要求都会予以考虑。在当时情况下,父亲甚至为我考虑某些算是过分的事情。我家离学校十余里地,来回走路近两小时。父亲为了支持我读书,有年冬季竟然省吃俭用供我寄宿一段时间。这样一来,我的开支就比走读同学要多很多,家里因而更加拮据。
中学毕业回乡务农几年后,我考入大学,父亲引以为傲。为把我的户口转出农村,父亲把家里仅有的粮食按照当时政策全部交给政府。自从上了大学,我再也没能像在农村那样帮着父亲支撑家庭,而是把时间用在所谓学业或事业的“追求”上。为此,父亲不得不在年过半百后,再度承担我原来所做过的所有农活。在这之前,父亲可以因我而不需考虑太多农活及家务。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一辈子辗转不少地方。他靠自己的手艺在外做工挣钱,养家糊口。我离开农村后,弟妹尚未成年,父亲不得不回家做农活,照顾家庭,他似乎没有怨言。当我高考前数日在家“全职”复习时,眼望着父亲放弃他所熟悉的手工艺而回到生产队做工,心中酸甜苦辣交织,难以言表。然而,父亲则是任劳任怨,承受着命运给他的安排。除了干活还是干活,直到病在床上。
父亲没有文化,却有他的善良、淳朴和父爱。他常说,在外面要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情。父亲以为我读了书,在外面工作能为家里、为亲戚做很多事情。其实,这是好难的!就在我回家越来越少、停留时间也越来越短的情况下,父亲还是多次叮嘱我要好好照顾母亲。他在世时说到自己寿命不会太长,我没有引起注意。心里想,等条件好了,让他好好安度晚年。真的很抱愧,我没有做好这些。
父亲六十岁生日时,为了不让亲戚知悉,家人陪同他来到我在京城工作的地方。当时我的条件很艰苦,没有住房,就住办公室。父母在京数日,我临时租借朋友一间住房使用。父母不会使用煤气,我很不耐烦地教他们使用。周末时,一位商人朋友请我们在餐馆吃了顿饭,然后我陪他们去故宫看了看。父亲高兴地说:“这次没有白来京城。在饭馆吃了饭,还看到皇帝住过的地方,很满足了!”是啊,父亲的要求就是如此简单!
没有文化的父亲也有他对社会、对世间生活的认知与谐趣。老家有个小水电站,那里有几位工人。与农村人不同,他们下班后,可以在乡村小路上休闲散步。父亲告诉我,以后就要像工人那样过日子。他还诙谐地说:“工人老大哥,上班轮着做;农民苦中苦,日子艰苦过。”为此,父亲曾被大队领导批评。在当时,工人是领导阶级,不能对工人阶级不尊重。我这一路走来,少不了父亲言行的影子。从深山走出来的孩子,感恩父亲赐予的生活勇气和力量,也在思考许多想不清的问题。父亲这一辈三兄弟和一个姐姐,还有我母亲已先后离世。我常想念他们,告诫自己: 好好活着!
记得最后一次与父亲告别是在1997年暑期。当时我已在海外求学生存,离开了北美中部而转去东北方向。自此开始闯荡,尝试海外求生之路。那次暑假在家停留多久已记不清楚,时间肯定不会太长。当时我在北美某城打着两份工(韩国洗衣店和广东移民所开工艺品店),加上寻求完成学位的机会,不敢在家久留。父亲随我到了车站,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许久,许久……直到我离开他的视线。父亲凝视着我远去的身影,多年来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荡着,挥之不去,总是难以忘怀。
就在我不由自主的回忆过程中,江城小陈打来电话。他告知,明天上午难以与我同去老山参观。小陈说:“父亲希望我陪他去看望正在医院治病的姑妈。”小陈还让我记着把《背影》带给他。我当即告诉小陈,看望姑妈要紧,去老山以后有机会。就这样,那次没能去成老山,至今也没有去。也许,我来自湘西“老山”,更想着父亲的“背影”,就让浏览金陵“老山”成为某种夙愿吧!湘西的老山,还有那位远去天堂的老父,包括情重如山的成千上万父老乡亲,才是最值得怀念的。
作者简介:
江风,湖南人。渥太华中文作家协会会员,加中笔会会员,湖南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2024年参加毛泽东文学院第23届作家研讨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