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与错 • 作者:王月祥

1990年9月我移民加拿大,2岁半女儿暂留在上海由父母代为抚养。三年后我找到了一份薪水颇优的工作,我和妻子决定把女儿接到多伦多来。于是我向老板请假一周并说明了原因,老板爽快地答应了。

此时父亲已退休三个月了,每天养鱼,喝喝小酒过着“清茶一壶煮流年,心宽无处不桃园”的日子。父亲一生都过着低调的日子,只因他年轻时干了一件让他大半生忐忑不安的事情: 开着军用十轮大卡车把国军一个整编加强营送到吴淞码头,那一年他刚满二十岁,已有三年驾龄了。“十轮大卡”是指二战期间美国陆军装备的军用卡车,曾通过《租借法案》大量援助中国,通用汽车公司生产,马力十足。上海解放以后若干年内大街上还经常见到这款轰隆隆的十轮大卡车。

听父亲说,当年爷爷曾任某洋行经理,薪水丰厚,养育五子一女,并在上海山阴路购置了一套上下三层、带煤气和抽水马桶的新款石库门公寓。但是,天有不测之风云,爷爷因病早逝,全家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此时姑奶奶伸出了援手。她和奶奶商议:让老大和老二到门下的面粉厂帮忙打下手,管吃管住还发养家糊口的薪水,另外姑奶奶还央求奶奶把才十岁的三叔过继给她,姑奶奶膝下无子,只生养了一个女儿,奶奶欣然答应了。十六岁父亲是长子,从此他和十五岁的二叔就跟着姑爷爷学习用机器磨面粉、和面到制作宽细面条和大小馄饨皮。

姑爷爷和姑奶奶视收养的三叔为已出,要啥给啥,对父亲和二叔则要求每天要识多少字,尤其是算术更是严格要求,对他们的每一次进步,姑爷爷都会赞赏有加:孺子可教也!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了下去。

面粉厂在姑爷爷苦心经营下,生意越做越大,于是他购置了七成新的小货车,他让父亲学开车并在当年的工部局考了一个驾照。如此,父亲每天开车走街串巷去上海闹市区(市中心)给一些饭店和小吃店送各款面条和大小馄饨皮并收取到期货款。

1949年5月中国人民解放军三面包围了上海,一场“不能开炮”的硬仗,打懵了国民党军队。5月中旬某日,父亲驾车送货并收取货款。路过山阴路想看看我奶奶、四叔和五叔,并送一些米面蔬果,不巧遇到国民党军队戒严,小货车被拦不让通行,而山阴路离当年国民党军队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仅隔五百多米。父亲灵机一动,将小货车停在附近的街道上,然后双手提着米面蔬果步行穿过小路回奶奶家,但还是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士兵发现了。哨兵不听父亲任何解释,用枪口顶着父亲后背将父亲押到一个大院( 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 )。

大院里停了多辆十轮大卡车和几百个面露恐慌之色的国民党士兵,哨兵向一位中年军官耳语几句,中年军官歪着脑袋看了一眼父亲略点一下头。父亲见状连摆双手,结结巴巴地说道:“长官饶命,我只是面粉厂送面粉和面条,您看我沾了一身的面粉。”说完父亲使劲拍打着自己,中年军官强忍着笑问道 :

“你肩扛手提地满城区送货?”“哦,不是的,是开车子满城区送货的 。”

父亲一急讲出满口宁波腔的上海话。中年军官一听哈哈笑了起来:“侬是宁波宁?我是奉化的,和委员长是同乡!”  中年军官随后跟父亲讲目前的状况:大院里这几辆十轮大卡车都出状况了,需要修理,这一个加强营需要运送到吴淞码头。中军军官命令士兵们打开所有车前盖,父亲开始认真检查每一辆车的机油、水箱、汽油量等系列项目,最后告诉中年军官:“长官,经检查仅有两辆汽车勉强可以使用,所有车辆都过度使用,缺乏保养。”中年军官拿了一套国军服装命令父亲穿上,还是上士军衔的。他解释道:“部队行动,你穿便装不方便,不想死的话就穿上!”父亲见此情景心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听天由命了。

就这样父亲硬着头皮驾驶着从未开过美军十轮大卡车和中年军官一车又一车将一个整编加强营运送吴淞码头,父亲见到下车的士兵在长官的号今下,列队走向浮桥,登上了运输舰。上海五月早已是春暖花开,却又时常阴雨绵绵。中年军官走向父亲,他脱下身上美军雨衣和雨裤叹口气:“小伙子带上吧,比雨伞管用。”他说完转头向运输舰走去,码头上响起了汽笛声,它催促人们赶快上舰,已登舰的士兵兄弟有挥手向父亲告别,有催促父亲赶紧上舰,岸上身着军装的父亲向他们挥了挥手,居然学他们样也敬了一个军礼……

父亲开着小货车回到了姑爷爷的面粉厂,此时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姑爷爷和姑奶奶,二叔和三叔都端着饭碗,无心下咽,尤其是姑爷爷一会端起酒杯,一会又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姑奶奶听到小货车开进场房和熄火声,她立马起身向楼梯走去。

父亲一五一十向其姑父和姑姑叙述这一天的经历,并将收到的货款如数交给了姑爷爷,姑爷爷看了父亲半天,然后拿了一个小酒杯倒满酒放在父亲面前:“从今天起你可以喝酒了,喝了,压压惊!”并从货款中拿出三块大洋放在父亲手里。1949年5月27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彻底击退国民党守城部队,正式宣告上海全境解放。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在资本主义工商业最为集中的上海,分阶段实行公私合营。公私合营是指政府合并资本主义工商私有财产的一中过渡手段。

1956年姑爷爷的面粉厂被公私合营,姑爷爷建议父亲到刚成立的上海运输公司谋一职位,但千万别说会开十轮大卡车。父亲在该公司找到一份司机工作,随后被任命教练帶了几百个徒弟,从此父亲安居乐业,从不和人说起运送国军士兵一事,至到九三他退休后才和我叙述此事。

作者简介:
王月祥,于一九七九年考入国立厦门大学俄罗斯语言文学专业,一九八三年七月毕业后在中南矿冶学院(现中南大学)任职俄语教师七年。一九九零年移民加拿大,热爱公益活动,历任加拿大中国专业妇女协会行政总监,加拿大厦门大学校友会副会长,Frontop燛ngineering燣imited旗下工程师龙舟队队长,加拿大安大略省政府颁发的五年、十年和十五年优秀义工奖获得者。多次参与本文学社征文活动,作品发表于文集《别有枫情》《我的青春我的梦》《新生活新家园》。现任加拿大高校文学社理事兼副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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