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只迟迟松开的手 • 作者:宋竞明

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写一写父亲。每次提笔时,脑子里先浮现的,总是那只在月台上迟迟不愿松开的手。等到真的落笔,却又停住。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能说的太多,也太杂:有些记得分明,有些只剩轮廓,还有一些,说出来,反倒显得轻了。父亲不太爱表达,我也没学会如何开口,于是那些本该说的话,就一直留在心里,久而久之,竟郁结于怀,难以言宣。

我对父亲最早的记忆,是一册薄薄的田字格本子。那时我还很小,大约三四岁的光景,刚学写字。父亲下班回来,会让我把本子摊开,一页一页地写。他常坐在旁边,看着我一笔一划地描,等到吃过晚饭,再把本子拿过去,认真看一遍,偶尔改上几笔。田字格的每一小格都分成四块,横平竖直,宛如方寸天地,将字收束其中,也将我那时的世界分得井然有序、条理分明。父亲的字写得很好,横是横,竖是竖,字体端凝沉稳,自带一种不动声色的端正。我写不好,他也不急,只淡淡一句,再写一遍,语气里总是有着几分从容自若、不徐不疾。

父亲教我的并不算多,多是加减乘除、拆字认字这些基础。可现在想来,那些晚饭后的时光,大概就是他给我的最初“功课”。他不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写,陪着我写。后来很多年,我在学校读书、教书,又继续读书,有时会想,这一切是不是从那几页田字格开始,就已经潜滋暗长、渐次成形了。

稍大一些,父亲开始给我讲《三国演义》。他讲得零零碎碎,不按顺序,今天说空城计,明天又讲草船借箭。有一句“既生亮,何生瑜”,他反复讲过几次,我却一直听不出其中意味,只觉得那些名字好听而已。后来我才知道,他年轻时,还未成年,竟背着祖母去过黄埔军校,待了两个月又回来了。我问他为什么。他笑,说吃不了那份苦。我又问,既然吃不了苦,当初为什么要去。他想了想,淡淡地说,大概是年少轻狂吧——说得云淡风轻,似有若无。

可渐渐地我才意识到,他讲的那些诸葛亮、周瑜,那些进退得失,也许和他心里某些没有走完的路有关。他还提过祖父的发小宋时轮,说起这位“三起三落”的“诸侯”、秀才将军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敬意。那时我听不大明白,只觉得这些名字离我很远。很多年之后再回头看,才隐约明白,父亲讲的从来不只是故事,里面夹着他自己的感受与未尽之意,也给我一种言近旨远,意在言外的感慨。

再长大一些,我和父亲之间开始有了“争辩”。最典型的一次,是我初一学英语时。“one”,老师教我念“玩”,我回家照着念,父亲却说应该读“文”。我不服气,说老师教的就是这样。他笑了一下,有点打趣地说:“你莫老想着
‘玩’,好好学才行”他的湖南口音很重,“文”和“玩”在他那里本就差不多。我那时年少气盛,总以为自己所见毋庸置疑,甚至有些自以为是。而他不与我争长短,只按自己的理解说几句,最后总会落在一句劝告上:现在多学点,以后都用得上。那些话,当时听着觉得烦,甚至觉得老生常谈。直到后来离开家乡,行走世间,再遇到力有不逮之时,才忽然想起父亲常提到的那句——书到用时方恨少,恍然之间,才知他所言,实是未雨绸缪、见识深远啊。

说到父亲,还会想到辣椒。父亲是湖南人,吃辣几乎是一种本能。他讲过老家一位长辈,说那人吃辣椒,不是用碗,而是端着一脸盆,捧着吃,吃得满头是汗也不停。真可谓酣畅淋漓。他临终前,家人问他还有没有遗憾,他说,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此生辣椒还没吃够。父亲讲这个故事时总会笑一下,像是觉得既好笑,又再自然不过。那种对味道的执着,其实也像父亲本人:性情耿直,不事雕饰,认定的事情,就一以贯之,多少带着几分执念在心,坚守不移地照着做下去。

父亲在生活上一直节俭,但绝不是那种锱铢必较的人,母亲对他的一个评价,“有点抠”应该是不“失真”的。他一件衣服可以穿许多年,还仍舍不得更换。他对自己如此,对家里亦然。可奇怪的是,到孩子学习上,却是判若两人。我们的书费、学费,月刊《无线电》,还有那些看似无用的个人兴趣爱好开销,比如,我自学、玩制、安装半导体的花费,他却毫不吝惜、倾其所能。如今回想,这种“节用”与“当用”的分寸,在父亲那里,实在是拿捏得当和恰到好处。

武昌站的那次送别,是最清晰难忘的一幕。

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闷热得让人有些发燥。站台上人来人往,喧嚣不止,我们一家好像被隔在其中,言语不多,离情别绪却不言而喻。母亲在一旁叮嘱着一些琐事,弟弟在一旁。我和父亲面对面站着,他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的话还是那样简短: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写信回来,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好好读书。听着字字沉稳,句句叮咛,胜过千叮万嘱。

列车要开了,我上了车,坐在窗边,把窗拉开。父亲站在月台上,手还在我手里。列车缓缓启动,他就跟着车走。他不舍得松开我们握着的两手,是时间与距离,一秒一秒,一寸一寸,把两只手分开。那一瞬,既缓慢,又短促,既恍如隔世,又转瞬即逝。等两手终于分开,他还在向前走,身影渐远,渐淡,从清楚到模糊,再到看不见。人群晃动,月台隐退,直至落于视线之外。我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湿眼眶。那一刻,世间万象,皆成朦胧。

那是我最后一次握父亲的手。

后来我在国外,只能通过电话听到他的声音。那时国际长途很贵,每一分钟都得算着。我们通常只说些要紧的话,然后他就催我挂,说太花钱,不必太浪费。通话一般都在十几分钟左右,像被时间掐住。

只有最后那一次,父亲说得多了一些。他照例先问我的情况,然后忽然说:东西用旧了就换,莫太省。我一下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句话像母亲说的。他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将就,偏偏在那一刻,却希望我不要像他那样。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缓,不动声色。但在我心里,落得极重,如雷隐隐,回声不绝,我在电话这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一生节俭,可到了最后,他却希望我过得松一点,不要克扣自己。

接着他又絮絮说了几句,还是那些日常的叮嘱。电话那头偶尔有杂音,我们都停一停,像是在确认对方还在听。快挂断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以后的日子,自己好自为之”

那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最后”。挂断电话,只觉得这通话比平时长了一点,也沉了一点,好像还有话没说完。后来再想起这句话,才慢慢明白,它不像安慰,也不像鼓励,却像一种交代,一种放手——他已经不能再为我做什么,剩下的路,要我自己走。

父亲这一辈子并不轻松。他有耐心,也有锋芒;有时温和淡然,有时急躁难抑。节俭一生的他总在关键之处果断决绝、毫不犹疑。他不爱言辞表达,却始终在场,用他那套略显保守却稳定的方式,把这个家维系得安然有序、风雨不动,也一点一点地把我推向更远的远方。是他,一直都给全家带来默默承当、持之以恒的温暖。

现在回头看,这些记忆零散,却彼此相连。田字格里的横竖撇捺,是父亲给我的最初规矩;三国故事里的人物起落,是他年少时的一点回声;“文”和“玩”的争辩,是我们之间第一次也是不多的分歧;那一脸盆辣椒的笑谈,藏着他对生活的某种理解;武昌站那只迟迟松开的手,是他少见的情感流露;而电话里的“莫太省”,像是他用一辈子的习惯,换来的一次改口。

这些片段拼在一起,渐渐显出一个真实的人——不是所谓“伟大”的父亲,而是一个有棱有角、有憾有缺却温厚朴实的慈父。他没有言传如何做人,却在岁月里润物无声、潜移默化了我们。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并不是要我成为他。他只是把他所理解的世界,一点一点交给我,其余的,则交给时间,让一切水到渠成,顺势而生。

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写好了父亲。也许永远写不好。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有关父亲的过往从来不是一件可以整理清楚的事情。他离开我们很多年了。有些细节渐渐模糊,有些话却越来越清楚。那些当年没说出来的,如今写下来,也未必更完整,但至少,它们有了一个安放的地方。

现在,如果再有人问起父亲,我大概可以慢慢说起他,而不再停在那些一时说不出的地方。就像很多年前的那天,在渐渐远去的列车上,我的手从他的手里一点一点地被分开。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送别。可后来才明白,那更像是他把手松开,让我一个人往前走,那是一种无需言明的告别,也是一种不言而喻的成全。

这些年,我走过的每一段路,似乎仍带着他那只手的余温。只是他早已不再握着了,但依旧若有若无、如影随形地存在着……

人间天上,音容犹存。思之念之,心声感恩。

七排·怀念慈父

田字初描慈照临,身旁小本浅温寻。
古书说史同谁意,西语凭男各自音。
辣味百年清俭处,微言两句重纯金。
武昌分手车前别,隔海长途话里沉。
往事零星犹在目,旧声断续尚牵襟。
一生不觉少颜色,几度回思知爱心。
用物忽闻当早换,为人终得独相任。
何堪未果论其故,投稿征文幸甚今。

【七律】父亲节主题征文发布会感怀
宋竞明

【题序】:今日赴《父亲节主题征文》发布会,群贤毕至,名流云集,真可谓一场难得的“橘中之乐”。放眼望去,将帅士相齐备,名家会聚;香车宝马往来,谈笑皆鸿儒,隐然有“簪笏成行,貂缨在席”之势。余以一枚小卒,置身其间,倒也心生欢喜。想来一盘好棋,岂能只靠将帅腾挪?若无兵卒步步推进,纵有奇局,也难竟全功。是以今日观局,更觉写作之道,重在群力,更在共行。

橘乐开盘气自香,名家荟萃满华堂。
纵横将帅明忠义,来往轩车载孝祥。
簪笏成排声鼎沸,貂纓在座墨流觞。
谁言小卒无关局?一步平推亦见章。

【题跋】:一局文章如对弈,高者见胆,微子见功;布局在先,不系一手之奇;成势在后,乃群步所成。

作者简介:
宋竞明,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学士、硕士)和英国曼彻斯特大学(PhD博士)。现居加拿大多伦多市,从事信息技术方面的工作。加拿大高校文学社会员,中国诗歌网会员(蓝V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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