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驱车回家,天色已近傍晚,冬天的阳光总是拾掇得早,像乡下人的暮年,不张扬,有点儿急促,在不知不觉中被世间遗忘。车子拐上村口那条坡路时,远处山脊影出些许褪色的光芒,像木炭熄尽前的屈强,令我起敬。自从到县城讨生活后,我开始喜欢在这样的时候返乡,光影浅薄,风速温柔,人的心就会慢慢地软下来。疲惫催急返乡路,路的尽头,就是我熟悉的村落和安置其中的老屋。烟火从未间断,代代传承,留下祖辈痕迹。多年来,它像一块顽固的石头,硬朗朗矗立在我天地间。瓦片旧了,墙皮掉了,连门板也被岁月磨得发亮,泛滥着斑驳的皱纹。
车子停在村前,我信步走向家门口,看到门楣那盏橘黄的小灯亮了,木门随即被谨慎地推开,父亲探出身来,抬着头瞅。他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回头望了一眼屋里,样子似乎找到宽慰。父亲的棉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回头见到我,先是惊喜,然后说:“回来啦。”这话说得轻,却把冬夜的风赶走了一半,让我倍觉暖和。我兴奋答:“回来了。”我跟着进屋,一股久违的灶火味扑面而来,像极了母亲的口感。桌上摆着一碗米饭,看不见有热气散发,旁边放着三样小菜,都是我从小爱吃的炒白菜、青椒炒蛋、煎鲫鱼。我顿时想责怪父亲把饭菜搁凉了,难下咽,但没有说出口。“你的饭菜还在锅中,热着哩。”父亲说话时,有些得意地笑一下,仿佛看出我的心思。我看见炉膛里的火还亮着,心里瞬间闪过羞愧,明白过来,刚才父亲回头,应该是在看火苗还在不,担心儿子的菜凉了、饭硬了不好吃。我心中当即涌起无法压抑的感激,父亲的关心总是这样,静得像一条细流,不露声色,却从不干裂。吃饭的时候,父亲坐对面,少动筷子夹菜,只端着饭碗看我吃,像要确认我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狼吞虎咽,又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个懂事的孩子。我让父亲吃鱼肉,见他硬不动筷,我不由分说替他夹,父亲推却得笑呵呵。家里很安静,屋外偶尔有风掠过,发出“呼呼”声,像有人向我轻轻问一声“回来了?”我坐在灶边显得孤单,忽然意识家里有点儿空荡荡,不无寂寥。母亲离开我们快十年了,父亲一个人的日子,像极了黄昏的孤独,我忍不住悲伤辛酸。吃完饭,我站在院子里,看见柴垛旁的几捆山草,不知为何,它让我想起几年前的往事。
那时我正读高中,家里困难,学费是一笔沉甸甸的开支。母亲早逝,父亲年迈体弱没有积蓄,家中所有能支撑下去的依靠,全落在几亩薄田上。稻田收获有限,仅能吃饱穿暖,维持生计。记得那年暑假的阳光特别猛烈,连皮肤也能晒脱,山路上的风都是烫的,灼得脸上生痛。我挑着旧镰刀、扁担和绳子,沿着山脊往上走,山高路窄,羊肠小道时断时续,走得很艰辛,费了好大劲才去到山草茂盛的地方。割山草不难,难的是要割得快,追赶时间。我反复盘算着,割一担山草能卖多少钱,赚多少钱才能凑齐新学期的学费,想得浑身起劲。镰刀割下去,有草叶小枝杆擦过手背,留下细细的红痕,又痒又痛。我必须要抢阳光,在中午时分完成收割工作,再摊开山草暴晒,两三个小时后才能捆绑挑下山脚,再到几公里外的砖瓦厂出售,整个过程在一天内完成,拖拉不得。因为焦急,汗水顺着我脖颈往下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那时我年轻力气大,也倔强,觉得暑假期间每天一担山草,就是我和未来之间唯一的桥梁,是希望是救星,难怪干劲冲天。太阳西斜的时候,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知道该回程了。我果断挑起山草下山,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磨出了水泡,手掌上的茧子黄豆般大,泛红刺痛。可一想到父亲在家里等着我,想到那笔可以改变命运的学费,我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一会歇一会,赶在黄昏前,将一天的劳动所得几角钱,牢牢攥在手上。
我坐在山路边,喘着粗气休息,竟然看到父亲走近我身边,气吁吁跟我说:“让我帮你一把。”我先是吃惊,然后是喜悦,接着是犹豫,我怎么可以让父亲替我挑山草呢,他已经65岁了。我在权衡时,父亲已经慢慢挑起我的山草上路。我无法阻止,忧伤内疚,紧跟在父亲身后,害怕父亲承受不了山草的重量时,我好接过担子。父亲突然说:“这么重,你怎么挑得起?”我急忙表白说:“我挑得起,你不用担心。”父亲用命令的口吻说,“明天你就不要割这么重了。”我赶紧说:“好。”父亲“嗯”了一声,把头偏向一边,可能是被扁担压得肩膀生痛。我要接过担子,被父亲拒绝,我尴尬走在父亲的身后,望着父亲坚毅的背影,我难过忧伤又无奈。
如今再看父亲,他的背影已不似当年挑山草时那样刚强,走路时脚步轻得像怕吵着谁,慢腾腾。灯光下,他的脸色浮着岁月打磨后的灰白,皱纹深得像沟壑,给了我一种强烈的陌生感。夜里,父亲领我去后山看地里的大白菜,告诉我大白菜可以收成了。月光照着父亲肩膀的棉絮,好像给他披上了一层薄霜,全身灰暗。我有点伤感,心酸自责,是该给父亲换一身新羽绒服了。我打定主意不提前告诉父亲,知道唯有买好后再给父亲,这样他才会接受衣服。回路上父亲的脚步顿了顿,换了一下身体重心。“爸,你腿疼?”我焦急问。“天气变了,膝盖有点酸。”他总是那样的轻描淡写。我知道,那是他以前走田埂挑稻谷留下的扭伤,加上扛粮、搬砖、挑肥的辛劳,逢下雨天就会有症状。父亲从不说疼,那怕是真的痛,仅说得像风吹一下那么轻松。我忽然想,如果岁月有声音,那一定是父亲现在走路时轻微的喘息;如果人生有重量,那一定是父亲一直背在肩上的生活。
第二天清晨,我被屋外巨大响声惊醒,推门一看,原来是父亲在劈柴。刀刃落下的声音混沌,木条撞击地面的响声含糊,没有了从前那种利落粗犷声。父亲劈一会,停一下,像是要确认下一步的落刀点。我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去帮忙,不是不想,是知道父亲心里的倔强,他不愿我看到他的苍老,也不愿我为他的老迈感到难过,我唯有沉默当作没看见。木柴劈好后,他抬头看见我说:“醒啦?吃碗饭,一会在路上不饿。”简单一句,多年没听的叮嘱,现在从他口里讲出来,我并不厌烦这样的叨唠,反而爱听。临走前,父亲拿出一袋腌猪肉说:“带上吧,冬天最好吃。”我笑说县城里还真没有。他摆摆手说:“就算有,味道也不会这么好。”我知道父亲的话对,不是瞎呈强。车开到村口,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的身影,他站在风里,棉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身影不停地被距离推着向后退,而我却被理想推着向外走,借口为生活所逼开脱。我忽然鼻子一酸,有点欲哭的冲动,感慨起来,我们的路,像两条分岔的山道,父亲一直在原地等,而我一直在外奔波。我越走越远,父亲却越等越老。
回到县城的那天夜里,风刮得很大,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忽然想起父亲说腿酸时的模样很别扭,便打电话,敦促他明天一定要去看医生。父亲接过电话,还是那句:“没事,你忙你的,不用担心我。”可我知道,那些从他嘴里说得轻飘飘的“没事”,着实是他一个人扛了好久的非小事。我不安心,反复叮嘱父亲必需要看医生,直到他答应为止。放下电话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永远走不出父亲的影子,也始终摆脱不了故乡的纽带,那怕它们没有陪伴在我身边,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轻轻扶住我,在我最孤独的时候默默陪伴我,共同进退。这些年我在外面忙碌,相信努力就能把生活撑开,坚信远走到城市立足就是成功。到如今才懂,支撑我走到今天的,不仅仅是自己的雄心壮志,还有父亲坚毅的背影,故乡沉稳的土地,以及没有母亲这些年父亲兀自硬撑的顽强。
作者简介:
许定基,广东开平人,现居纽约。先后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青年报》《台港文学选刊》《红杉林》《澳门笔汇》《汉新月刊》《世界日报》《世界周刊》《侨报》《国际日报》《佛山文艺》《湛江文艺》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和随笔过百篇30万字。作品曾获中国散文学会、江苏省作家协会、《台港文学选刊》等主办全国征文奖,美国汉新文学奖,美国《侨报》征文特等奖十几个奖项。散文《故乡的榕树》入选2022年中国当代散文精选,《上海散文》全国征文二等奖,入选百度题库中学试题。著有长篇小说《人间爱情》,长篇纪实文学《世纪瘟疫下的纽约》(在《世界日报》及《国际日报》刊发),随笔集《纽约风情》,出版散文集《情牵曼哈顿》,该书被哥伦比亚大学,美国国会等图书馆收藏。作品收入广东省作协、江苏省作协、美国海外文轩作协的精选文集。原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美国海外文轩作协会员。


到如今才懂,支撑我走到今天的,不仅仅是自己的雄心壮志,还有父亲坚毅的背影,故乡沉稳的土地,以及没有母亲这些年父亲兀自硬撑的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