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簌簌地响,像极了您弹琴时,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拂过的声音。就在两个多月前,您离开了我们,您走后的这些日子,我总在恍惚中觉得,您只是又去书房查资料了,或是又对着电脑研究什么新科技制作新视频了。可书桌前的椅子空着,电脑键盘上的盖布再也没有翻开,液晶平板的电源灯一闪一闪,显示着电脑一直在睡眠中。我才缓缓地、真正地意识到,父亲,这一次,您是真的远行了。
您的一生,足足有九十个春秋。在别人眼里,您是“学者”,是“领导”,是中国第一台自动喷漆机器人的总设计师,是带领上千名科研人员攻坚克难的科学院院长。可在我心里,您首先是我和妹妹的父亲,是一个在深夜的书房里,被台灯勾勒出清瘦而专注侧影的寻常人。您常说,年轻时条件苦,但相信知识能改变命运,也能报效国家。1980 年,您就入选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第一批出国留学人员,作为访问学者前往美国。您在美国刻苦学习,勤奋钻研,既掌握了先进的知识和技术,也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和舒适富裕的生活,但您却从未想过留下。母亲那时常收到您从大洋彼岸寄回的信,信里除了思念,更多的是您对回国后科研计划的憧憬。您回国后,几乎把全部心力都投进了实验室和讲台。你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些“微型计算机应用于自动控制”的术语,对少年的我而言,影响深远,也是我对计算机的兴趣启蒙,我很高兴选择了同样的专业,成为您的同行。
可父亲,如果您仅仅是一位严谨的学者,您的形象或许会停留在某种令人敬畏的标杆上。但您的生命是那样丰盈、温热,充满了艺术的回响与人情的暖色。我至今记得在单位文艺演出的舞台上,您身穿笔挺的燕尾服,站在合唱队前,手臂一起一伏,歌声便如流水般漫溢开来。您指挥时神采飞扬,眼睛里闪着光,和平日里审阅论文时的严肃判若两人。您还会说相声,抖包袱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引得满堂欢笑。家里的那架手风琴,是您最亲密的“老友”。多少个夜晚,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或《红梅花儿开》,从您指尖和歌喉里流淌出来,便驱散了一天的疲乏,让整个家都沉浸在一种宁静的温暖里。您的幽默,更是生活里的盐。您总能在最平常的时刻,用一句风趣的话或一个自嘲的玩笑,化解尴尬,点亮气氛。您精通英语俄语,您常说如果不是选择了科研专业,您会是一名出色的外交官。您让年幼的我们很早就懂得,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理性的深度和感性的温度,可以严肃地对待事业,也可以深情地拥抱生活。
说到深情,便不能不提起是母亲。您们相守一生的画卷,是我们子女关于“爱情”与“陪伴”最生动的教科书。几十年的风雨路程,您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母亲在生活上对您无微不至,而您对母亲的尊重、信赖与呵护,则藏在每一个眼神交汇的默契里,藏在您谈起母亲时,那不自觉柔和下来的语气中。您们很少说“爱”,但那种琴瑟和鸣的温情,让我们的家始终像一个避风的港湾,坚固而柔软。您用行动告诉我们,对家庭的守护,与对事业的追求,从来不是选择题,而是一个完整的人,理应承担的两份同样珍贵的责任。
对我们兄妹,您既是严父,也是慈师。您教导我们“做人要正直、做事要踏实”,您说“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品格,其次才是成就”。这些话语,当年听来或许觉得平常,如今在人生的风雨里跋涉过,才愈发觉得字字千钧。您从未强迫我们走您设定的路,却总是在我们迷茫时,给予最耐心的分析和最坚定的支持。您教会我们独立思考,也教会我们以宽容和真诚待人。您晚年的样子,尤其令我动容。离休后,您本可颐养天年,却依然担任各种重要社会职务,为城市的发展和国家的科技事业奔走献策。您兴致勃勃地学习使用智能手机、平板电脑,关心时事,和孙辈讨论最前沿的科技。您用始终不熄的好奇心与责任感,打破了年龄的藩篱,活成了一棵不断抽发新枝的老树。
最温馨的画面,莫过于一家团聚,小辈绕膝。您会抱着孙女拉着孙子,用那双设计过精密机器人的手,轻轻打着节拍,哼起古老的歌谣。有时兴起,您会讲起年轻时访学的趣事,或是一段排练话剧的糗事,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我们则在一旁会心微笑。那一刻,您不是学者,不是领导,只是一位笑容慈祥、眼里有光的祖父。这平凡的天伦之乐,或许是您毕生奋斗之后,最感欣慰的收获。
如今,这一切都化作了回忆。父亲,您离开了,带着您九十余载的沧桑与荣光,带着您的才华、幽默和歌声。我知道,生命的终章无法改写,离别是不得不面对的功课。
但您并未真正远去,当我面对抉择时,耳边会响起您关于“品格”的叮嘱;当我想要敷衍生活时,会忆起您弹琴唱歌时,那份全情投入的飞扬神采。
父亲,愿在那个没有病痛、没有疲惫的世界里,依然有琴为您弹奏,有歌随您欢唱,有智慧照亮星河,有幽默点缀时光。
我们会带着您给予的方向与力量,好好地生活下去。因为,您一直都在。
作者简介:
张炜,移民加拿大二十多年,在全职担任高科技公司项目管理经理同时,积极参与华人社区文化艺术活动,并在许多大型活动中担任导演,策划和制作人。社会职务:加拿大华人文化艺术团体联合会 副主席,加拿大演艺联盟 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