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根脉与传奇:从嘉陵江到天山 • 作者:周全

父亲名文彬,属“兆”字辈。他的一生,始于嘉陵江畔的稻香泥土,终于天山脚下的皓皓白雪。从旧式私塾的吟诵,到硝烟中的蛰伏,再到边疆的深耕,他走了一条漫长而近乎沉默的路,却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脉搏上。

这一切的起点,要从嘉陵江畔那个叫渭沱的小镇说起。

01、嘉陵江畔,有子初生

1922年,父亲出生在四川合川县渭沱镇。那是军阀割据的年代,但嘉陵江边的小镇,依然枕着江水,过着春耕秋收的慢日子。渭沱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江,江面上终日回荡着船工的号子,纤夫在嶙峋的石滩上,躬身前行,像大地的年轮。

我们周家,是“湖广填四川”的移民后裔。先祖在此劈荒筑屋,扎下了根。家族以“先、兆、开”论辈,父亲是“兆”字辈。族谱上的名字,是一条看不见的脉,不论族人散落到何方,循着字辈,便能认祖归宗。

这里的土是黄泥,俗称“大花土”。嘉陵江水时涨时落,养成了合川人骨子里的审慎与韧劲。父亲总说:“我们周家人,没别的,靠的就是勤力与耐力。”

镇上流传着“挖断山”的传说:古时先民一镐一镐,生生挖开山口,引江水东流。这传说像是移民精神的图腾——遇山开山,遇水搭桥。父亲幼时,常偎在祖母膝头听这故事。后来他一生中每逢难关,总会喃喃道:“人要有股挖山的劲,活路,是挖出来的。”

家道虽不殷实,却极重读书。“不读书,不当人”,是族中常训。再清苦,男孩也必须进私塾。就这样,六岁那年,父亲被送入了塾馆。

02、塾馆春秋,与一次“出走”

六岁,父亲入了陈青公的塾馆。先生是前清秀才,学规严苛。堂上悬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中堂,背不出书,掌心便要吃竹板。正是这般枯燥严厉的淬炼,练就了父亲一生受用的惊人记性。

他在私塾读了七年,直到抗战前夕,考入新式的隋炀山小学。黑板上的“1+1=2”和地球是圆的道理,为他撬开了一扇看世界的窗。1937年,“七七事变”的枪声传来,少年胸中,救亡图存的热血已然滚沸。

1940年,父亲十八岁,家里为他定下一门亲。可彼时的他,已被新思想点亮,不甘被旧俗捆缚。成婚当日,他沿着茂密竹林的旱路悄悄溜走,将唢呐与喧闹,永远留在了身后。

退婚的调解,在渭沱城街的茶楼进行。当地红帮人物掌七大爷主事,茶香袅袅中,两家恩怨和解。多年后,镇上老人见我们,还会恍然道:“哦,你就是那个周家逃婚少年的后人?”

逃婚之后,父亲的人生迎来了真正的转折。同年冬天,他考取了陶行知先生创办的育才学校。

03、育才:捧着一颗心来

育才学校因战火西迁至合川。陶先生信奉“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学生多是战火遗孤。父亲分在勤工俭学组,刻钢板、油印文件,第一次体悟“手脑并用”的深意。

学校分七个专业组,父亲最终进入社会科学组,读《社会发展史》、进化论,乃至《资本论》纲略。陶先生讲课,眼中总有光,他说:“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这句话,成了父亲一生的信条。

在育才,他结识了何康一家。何家兄妹多是地下党员,他们让父亲明白了,何为“理想”,何为“匹夫有责”。

1945年,日本投降。父亲在育才已学习四年,并留校实习一年。他不再是那个只知“人之初”的塾馆少年,而已是一个被理想之火点燃的青年。

抗战胜利的炮声,为他的理想之火添了新柴。育才迁往上海,父亲也随何家顺江东下,潜入了当时国民政府的中心——南京。

04、顺江东下,潜入金陵

抗战胜利,育才迁回上海,父亲随何家前往南京。朝天门码头,江水浑浊,何家长女何佳留下南京住址,郑重叮嘱:“一定来找我们。”

南京是座矛盾的城市,繁华与疮痍并存。父亲寄居三月后决定自立。外祖父为他修书一封,写给在国民党联勤总部任职的女婿王平章。凭这信,父亲被荐至中央交通器材库,成了一名库员。

库长邱俊,行伍出身,治下严苛,却对“有背景”的父亲颇为客气。档案审核时,因查无“少尉周文彬”其人,便将他录为准尉。即便如此,邱库长仍安排他分管自行车。父亲借此学会了骑车,而他学会后的第一程,便是蹬车前往何佳留下的地址:普陀路四号。

开门的是何遂将军的三儿媳,中共党员缪希霞。从此,父亲在国民党系统的身份,成了这个革命家庭最好的掩护。他的人生,悄然转向。

而真正让他这个“准尉”身份发挥奇效的,是随后到来的又一次“升迁”。

05、双重身份:押运官与“信使”

日本投降后,库中物资由日本自行车变为美国大道奇卡车。交通器材总库急需押运军官,培训门槛是上尉。父亲再次通过外祖父的关系,找到联勤总部副司令段木杰,将自己的名字填进了培训班的花名册,军衔一栏,写着“上尉”。

结业时,他拿到一张印着崭新军衔的证书。一夜之间,这个从未军训、未曾打靶的青年,“连升三级”,成了佩着盒子枪的国民党联勤总署上尉押运官。

这身份是绝佳的盾牌。他手持调度舟车的公文,带着勤务兵,往来于长江各埠,几乎无人盘查。在押运军需的表象下,他一次次秘密转运着人员、物资与情报。

母亲晚年时常调侃:“要不是你父亲‘笨’,以他的经历,早该提拔上去了。”语气里,有调侃,也有一丝深藏的庆幸。“做官有什么好?那些年的风浪,位子越高,跌得越重。平平安安,才是福气。”

父亲总是笑而不语。他知道自己不是“笨”,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从未后悔。

真正让他无悔的,是接下来这场无声的暗涌——一场由他参与“调度”的、席卷金陵的学潮。

06、暗涌:学潮背后的“调度官”

1946年平安夜,北大女生沈崇受辱,事件见报,北平学界沸腾。党的白区组织决定将火种引向南京。

此时,父亲正奉命押运一批美制军车赴沈阳。出发前,他照例将行程密报联络人谭耐荣。谭当即交给他一项紧急任务:将密信送至北平学运领袖手中,促其速派人南下,点燃南京的烈火。

父亲押船星夜赶赴上海,又以人手不足为由,争取到继续走海路北上的任务。船抵天津,他受到贵宾礼遇,被专人护送进北平,将信当面交给学运负责人。信中指令明确:速派骨干南下,在国民政府的心脏,再燃一把大火。

北平骨干秘密抵宁后,一场大规模示威在酝酿。关键难题是:如何将郊外大批学生与演出道具迅捷运抵城中?父亲想到了他熟识的后勤第十四兵团的运输团长。他以“让兄弟们看场好戏”为由,说动团长出动军车。于是,一队军车成了学运的“便车”,将人员物资安然送达。

1947年1月2日,以中央大学、金陵大学为首的六校学生走上街头,“反饥饿、反内战、反暴行”的怒吼响彻金陵。随后,运动席卷全国六十余城,六十万学生卷入其中。这场运动,如一把尖刀,剖开了时局的真相。

历史洪流奔涌,无人知晓,一个年轻的国民党上尉押运官,曾在其中轻轻拨动过关键的一环。父亲一生淡泊,唯此事,深以为傲。

这样的信念与勇气,最终引领他走到了党旗下。

07、誓言与终章

1948年6月2日,经谭耐荣与马建新介绍,父亲面对党旗,举起右拳,庄严宣誓。

晚年父亲,吃饭时偶尔会打盹。餐桌右面的墙上,挂着老友何达赠他的条幅,那二十八字,像是他一生的注脚:

蜀中一夫子
马列伴终生
虔虔向光明
平平坦荡人
诸子皆成器
伉俪情笃深
耄耋行四海
犹祈天下春

誓言无声,岁月有情。父亲用一生践行了那二十八个字。如今,雪又飘了下来,和父亲走的那年冬天一样。

08、雪落无声

雪又飘了下来,和父亲走的那年冬天一样,静静地,覆盖了天地。父亲走了已经5年了。也是一个大雪天,2年前,我抱着母亲的骨灰盒,走在去往灵室的路上。不到五百米,却仿佛走完了他们的一生。雪花落在盒盖上,很快化开,像来不及擦干的泪。9排089号——这门牌号我会记住,如同记住父亲的99岁,记住他们所有深藏于时光里的故事。

父亲是慢性子,母亲却是急脾气。她曾对我笑谈:“你爸呀,连死神都拿他没办法。好几次,我都听见死神在外头喊他了。他倒好,还在那儿慢悠悠地摆凳子,一张,两张,非要都对齐了桌边,嘴里还念叨‘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等他磨蹭到门口,死神‘砰’地把门一关,说:‘下一批吧!’他就这样,又被留了下来。”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仿佛在说一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甜蜜的“缺点”。

望着这漫天的雪,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我们举家西迁,火车走了三天四夜。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绿,染成中原的黄,最后化为西北茫茫的灰白。抵达乌鲁木齐那天,站外正是大雪纷飞,那是我对新疆最初也最深的记忆。

母亲其实小父亲八岁,一生乐观。她的童年,是在逃难路上度过的。日寇铁蹄下,全家从安庆一路向西,走了一年,才到四川。她在战火的废墟里找过亲人,也在合川的临时课堂上读完了书。她常说:“那年你大舅去你父亲家做客,乡下人实诚,特地杀了头猪。可一见你大舅是回民,守着教规,二话不说,转身又宰了只羊……”这故事她说了许多遍,每一次,嘴角都噙着对那段淳朴岁月的温柔。

父亲走后这些年,母亲回忆的闸门仿佛彻底打开了。去年春天我回国陪她,她翻出许多老相册。一张泛黄的照片上,是五位穿着旧式学生裙的少女,笑靥如花。“高中时的‘五朵金花’,”她指着,“这两个,已经不在了。这个,49年随家去了台湾;这个,远嫁西班牙…都没了音信。我们说好,有生之年再聚一次,重拍一张,到底…没聚成。”她曾在南京军事学院翻译室工作,战友卧虎藏龙。“你父亲那年突然来部队找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慌了神,跑去告诉领导李冬光。李主任后来找我,就说了一句:‘周文彬是个好人。’”九十年代战友聚会,李老还当众开玩笑:“当年要不是老周‘插足’,我都准备发起‘进攻’了。”满桌哄笑,母亲红了脸,父亲只是握着她的手,微笑。

自父亲走后,母亲视频通话的时间越来越长,话题也总是绕回去。“昨晚又梦见你爸爸了。”她在屏幕那头说,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父亲就坐在她惯常坐的那张红木凳子上。

说起凳子,家里有四条从上海带到新疆的红木凳子,跟着我们搬了一次又一次家。每次搬家,母亲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它们:“一张,两张,三张,四张……齐了。”她说,这是她的四个儿子,一个都不能少。

这段通往灵室的路,我曾陪母亲走过一遍——那时是瞒着父亲的。因为父亲早就立下遗嘱,身后捐献遗体供医学研究。“我不想人走了,还要在身上动刀子。”母亲轻声说,于是偷偷拉我来选下这个双人的格子。如今,他们终于在此团聚,再也不分开了。

四月的Barrie,天气就是这样,冷暖无定。清明节这天,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雪,大概是想把什么留下来吧。我默默地烧着纸,为在天国的父母祈祷。

雪渐渐停了。世界一片纯净的洁白,唯有远处天山巍峨的轮廓,在晴空下泛着青灰色的、沉默的光。后院那株松树,被积雪压弯了枝,却依旧挺立着。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忽然飞来,落在枝头,蹬落一阵雪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时光抖落的碎钻。把根扎进土里,把路走成传奇,把爱守成静默的雪。 父亲和母亲,他们做到了。

作者简介:
周全,新疆大学七七级英语本科,北京经贸大学经济管理研究生,多年从事外贸设备引进,2000年移民,加拿大高校文学社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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