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小聪明 • 作者:王体

我出生和成长在苏南的一个小县城。静静的秦淮河水流经这里,山清水秀。

父母都是中学教师。母亲在县中任教,父亲的学校却在四十里外的乡镇。那时候,四十里路算得上是长途,所以父亲平日难得回家,只有周末才能见到他的身影。家里的生活起居全由母亲一手操持。我和弟弟学习上的事,父亲很少管。学校的家长会永远是母亲出席。家里大大小小的决定也都是母亲说了算。父亲除了每月把工资交给母亲,似乎再没有什么能体现他的存在感。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我的世界里只是一个模糊而不重要的角色。

父母的性格差别明显:母亲严谨认真;父亲却随性散漫。母亲是数学教师,凡事都较真。凭着勤奋与毅力,硬是在教学上做到学校的数一数二。她对我们要求也很严,信奉的是“严师出高徒”。父亲则凡事要求不高,但博学多才,属于那种“从不需要努力,轻松就能拿起”的人——他是生物老师,有时兼任化学、外语等科目的教学;乐器吹拉弹唱样样会一点;毛笔字写得漂亮,远近闻名。只是这些本事是随手拈来,无师自通。他常常忍不住自满偷着乐,得意写在脸上,没有什么城府。

父亲写得一手好字,潇洒流畅。镇上一座小桥上的题字就是他写的字给刻上去的。逢年过节,不少人会拿着红纸请他书写对联。父亲说他并未正经练过书法,只是自己喜欢琢磨。

“文革”初期,学校停课。学生们上街“破四旧,立四新”,斗“牛鬼蛇神”。我父母小心翼翼,谨言慎行,不敢招惹这帮小祖宗们。那时候,戴一枚伟人的像章,加上一个“为人民服务”的胸牌是许多身着绿军装的红卫兵们最潮的标配。可是这些像章、胸牌紧俏得很,很多人没有。

有一天,一帮戴着红卫兵袖章的学生们来找父亲,把一包校徽放在父亲面前。父亲吓了一跳,不知犯了什么事,紧张地问“同学们,你们要我做什么?”

“老师,您的字最好看。能不能给我们每人做一个主席语录的胸牌?”

虽然听说别处有老师被“靠边站”,打骂批斗老师也时有所闻。但我们那地方乡下民风淳朴,农家对教书先生心怀敬重,学生们不敢轻易造次。父亲看着这些孩子稚嫩的脸庞,那些没有恶意的眼睛,心里松了口气。他慈祥地望着他们,喝了一口茶慢慢说:“过几天来取吧。”

父亲买来红色和黄色的油漆。拿起一枚校徽,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他先给校徽涂上红色的底漆。过了两天,拿起毛笔,蘸上黄漆,一笔一划描上“为人民服务”。又过了两天,那帮红卫兵们开开心心地取走了胸牌。这是我们家唯一一次被红卫兵们找上门的经历,有惊无险。那一刻,我第一次对父亲生出一种隐秘的自豪。

公社要组织文艺宣传队。可是乐队连简单的乐器都凑不齐。唱京剧革命样板戏没有京胡咋办?听说父亲会摆弄乐器,公社负责文宣的领导就到学校来要求支援。父亲答应试试看。

他到附近村子农民那里找来毛竹、蛇皮和马尾,自己动手做了一把京胡。往竹筒上蒙蛇皮是一门学问,他反复试了好几次才做好。琴筒的大小,蛇皮的张力,都决定了琴的音质、高低和共鸣的效果。虽然琴很粗糙,声音吱吱呀呀,但毕竟实现了从无到有的突破。最终,宣传队从上海买了一批乐器,包括一把京胡。而父亲的那把土京胡终究没有上舞台表演过。但在我的眼里,父亲的巧手似乎无所不能。

受他的影响,我也开始学会了一些乐器演奏。先是吹箫,再学会竹笛,懂得了基本的音乐知识。长大后我才真正体会到音乐给我带来终身的快乐,就像打开了生命中另外一扇门。

父亲平日住在学校的教工宿舍。那间不大的房间里,最吸引我的是一台教学用的显微镜。每次去他单位玩,我总要凑到显微镜前,迫不及待地钻进那个神秘的微观世界。

父亲耐心地教我如何调焦、如何找光点,如何观察蚊子的翅膀、触角、复眼和那双细长的腿。那时我还只是个小学生,却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世界在放大之后,是另一番模样。显微镜下的苍蝇和蚊子,不再是恼人的小虫,而是浑身长满刚毛、结构精巧的“武士”。这种震撼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毕竟显微镜是精贵的仪器,那时候普通人家也买不起这个。如何在不用显微镜的条件下也能看微观世界?父亲教我用碎玻璃在煤油灯上拉丝,然后做成小玻璃珠。这样的小玻璃珠可以将细小物体表面的光线放大,达到普通显微镜的类似效果。果然,试验很成功,我能看到蚂蚁腿上的尖刺。这种神奇促使我想知道为什么小小的玻璃珠能看到微小的物体。

从那以后,我开始迷上科普书籍——《昆虫大全》《十万个为什么》等等。对科学的兴趣,就是在那样的年纪、那样的光线下,被悄悄点燃的。回头看,这些早期的启蒙,对我后来的人生道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父亲退休后一直生活在苏南的家中。他经常到附近的“老年俱乐部“去和一帮大爷们下棋。据说他的中国象棋在当地小有名气,很少有人下得过他,我也不是他的对手。父亲说他从来不研究或背棋谱,完全靠临场发挥。因为大部分下棋的人也不是专业的,所以赢多输少。有一次我在计算机上下载了象棋游戏,邀请父亲和计算机对弈。他连下几盘都输了。父亲翘着胡子说“不好玩,下棋和真人下才有意思”。老头儿心里特清楚,下棋就是图好玩,聚人气。专门去背棋谱太累,不值得。而且,如果你下棋下得太好,就没有人跟你玩了,要有输有赢。我问父亲敢不敢挑战路边的那些打赌的残局?“那些都是设好的局,专门骗人,我才不上当呢。”

父亲从来不跟我讲大道理,也不善于聊人生谈理想。对待子女,他们老一代的人不会将“我爱你”挂在嘴边上。但是“父爱如山,母爱如海”却真真切切体现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父亲心里明白,小聪明终究只是小聪明,替代不了真正的科研,在做学问时更不能替代刻苦和锲而不舍。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我也快高中毕业。父亲帮我四处收集高考复习资料,叮嘱我要多做习题,拓展思路,不要耍小聪明。

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出国留学并拿到了更高的学位,离开了那个苏南的小县城。但我始终佩服父亲的心灵手巧和解决问题的独创性。晚年的父亲总是带着骄傲的表情,得意地回忆他的那些不正统的野路子妙招。每每听到别人背后的对他的议论,父亲心里一定是美滋滋的:“那个老头年轻时可帅了,是一个多才多艺的老师”。

20026年5月4日于多伦多

作者简介:
王体,1982年上海交通大学本科毕业。1992年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博士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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