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体罚中的命运 • 作者:张海齐

最后一次挨父亲的体罚,是我二十岁那年。

下乡已四年多,我准备报名参军,回家想听听父亲的意见。父亲没给任何理由,只撂下一句:绝对不同意。那场申辩冒着战争般的硝烟。父亲忽然异常激动,甩手一个耳光。我两眼直冒金星——这是下乡以来,头一回重新领受他的体罚。

小时候我极淘气,邻居大妈管我叫“小捣乱”。上房揭瓦逮鸟堵烟筒,下河趟水逮鱼丢衣服;上学逃课,下学打架,为此常挨父亲的打。套用一句东北土话:两天不挨打,三天早早的。且屡教不改,屡打屡犯。

我三个姑姑都是从小参军,父亲也在其姐姐们影响下,十五岁考入位于齐齐哈尔的东北军政大学,由此走进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行列。叔叔也是军中一员。可以说,我们这个家是革命军人的家庭。为什么父亲偏不同意我去参军?为什么他要我放弃他当年真诚追求过的东西?这是我那时最大的迷惑。

那一年招兵,我的条件算优越。来接兵的团长对我当民兵的背景很感兴趣。我当时是知青点民兵连长,兼着民兵无线通讯排排长。军分区实战演习,我们排拿过优秀。只要父亲点头,我就能穿上崭新的草绿色军装,戴上五角红星,成为一名去北京的人民解放军战士。

父亲那一耳光,决断了我的去向。参军的路堵死了,眼前只剩下考学和招工。招工不仅看表现,还要动人事关系。为儿女走后门,是父亲最不愿做的事,是违背他生活准则的事。他一贯主张:前途靠自己奋斗,命运靠自己全力去开拓。如此一来,考大学便成了我离开知青点的唯一生路。

那是一个用知识死磕命运的年代。没有捷径,没有退路。我仿佛从潜意识中看见苍鹰掠过天空的影子——考大学,是我飞出那群山环抱的知青点的唯一机会。这是自己能把握住的机会,是重新开拓人生的机会。梦里我又回到那个有炉火又有冰凌的现场:漫长的冬季,漫长的疼痛,苦难记忆中最刻骨铭心的章节。每天学到凌晨三点。三点睡下,困了就去院子水井打冰水洗脸,逼自己清醒。

下乡知青没有周末。每天六点半必须起床。白天我领着男女知青出工,进山采伐;夜里休息后,再继续攻读。至今记得一次火炕着火的事情。冬季某天晚上,炕烧得太烫,身下棉褥子燎着了,我竟毫无知觉。死沉沉的昏睡中,被浓烟呛醒的其他知青叫起来,才算躲过一劫。那场劫难,近得就像昨天。

历经春夏秋冬的阵痛,一年后我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告别了那段青春激情,和那片未曾忘却的黑土地。四百多人的知青点,我是唯一被欢送走向高等学府的。

真的能考上吗?真的没辜负父亲吗?如果当年参军了,命运会把我推向何处?会不会像当兵的朋友一样奔赴沙场,在枪林弹雨中领悟人生?服从命令是军人天职。如果我成了一名军人,今天还会不会走向大洋彼岸?如果没考上大学,没踏上那块跳板,命运又会把我抛向何方?还能读书吗?还能闯世界吗?

人生的抉择无法重来,滴血的脚印无法变更。偶然决定命运,命运决定人生。

父亲用军队的纪律体罚了他的儿子。那一记耳光的疼痛,把我从混沌中扇醒了。没有这疼痛,我会不会那么清醒地看清前路,会不会生出搏击命运的勇气和死不回头的执着?偶然的一掌,竟成了命运必然的拐点。

在大洋彼岸,我梦见苍老的父亲。梦见他一生经历的荣辱变幻,梦见他伫立在老家窗前,对我微微笑着。

作者简介:
张海齐,1997年移居多伦多。曾在《星星生活周刊》与《国际艺术新闻网》发表《琴声中的人生——听殷承宗多伦多钢琴演奏会有感》《湖滨落日,夕阳下的苏格兰风情小镇Kincardne》《色彩印象,绘画大师笔下的郁金香》等多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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