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明的前一天,我和父亲坐在南下的列车上。
父亲九十多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耳朵有些背,说话时需要大声点。他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与山峦,许久不说一句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条路的尽头,是他阔别了七十余年的故乡。那个中越边境的小地方,山清水秀,少年时他在那里玩耍、读书、听祖母讲过去的故事。后来他走了,十几岁就离家,到遥远的北方去求学,从此像一株被风卷走的蒲公英,落在了江南,生根,发芽,有了我和妹妹,有了我们这个家。
列车越往南走,天色越发明媚起来。广西的山和江南的不同,不是那种平缓起伏的丘陵,而是一座座突兀地拔地而起的青峰,像大地深处长出来的春笋,又像古人笔下的水墨丹青,浓淡相宜。父亲盯着那些山,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个漂泊了大半生的游子,终于望见了故乡屋顶上的炊烟时才有的神情。
“快到了吧!” 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
我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没有答话。
二
故乡的变化很大。当年的石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村口的老榕树却还在,只是更老了,枝叶蓊蓊郁郁的,像一把撑开了近百年的巨伞。父亲站在树下,仰头望着,忽然说:“你爷爷当年就是在这棵树下,跟我讲他北伐的事。”
爷爷,那个在我父亲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已过世的人,在我的生命里一直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我只知道他曾经是北伐的军人,年少时便投笔从戎,跟着部队一路打到南昌。枪林弹雨里走过一遭的人,后来却突然解甲归田,回到这中越边境的小地方,做起小生意,娶妻生子,过了些安生日子。他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我的父亲排行老三。
关于爷爷的许多细节,都是奶奶后来告诉父亲的,父亲又告诉了我。奶奶可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是南宁大家族里出来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礼,嫁到边境小镇上,不曾有一句怨言。爷爷过世时她还年轻,却没有再嫁,一个人撑着家,把四个孩子拉扯大。而且长嫂如母,她还照顾着几个年少的小叔们。父亲每次说起奶奶,总要说到她的发髻——永远梳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乱发,戴着金丝边眼镜,坐在窗前读书。她个子小小的,却精力充沛,仿佛身体里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你奶奶识字,懂道理,我们这个家,全靠她。”父亲说这话时,眼眶是红的。
三
家族墓园在村后的山坡上,背靠着山,面朝着一条清浅的河。我们到的时候,正是清明正日,天蒙蒙地下着细雨。那种南方的雨,不是北方那种瓢泼的急雨,而是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纱,把整个天地都笼罩在朦胧的水汽里。
墓园不大,却安睡着我们家好几代的先人。爷爷和奶奶的墓并排着,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父亲的兄长姐妹们——我的伯父、姑妈们,也都在这里。他们比父亲走得早,一个个回到了这片土地里,像是完成了一个圆满的循环。只有父亲,这个十几岁就离家的游子,活到了九十多岁,才终于回来看看他们。
父亲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走到墓前。他不要我扶,自己慢慢地弯下腰,伸出手去抚摸爷爷墓碑上的字。雨打湿了他的手背,也打湿了石碑,分不清哪里是雨水,哪里是泪水。
“爸,妈,哥哥,姐姐,妹妹……我回来了。”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地下安睡的人。
我在旁边默默地摆上祭品,点燃香烛。雨丝飘过来,好几次把打火机的火苗扑灭。我试了好几次才点着,青烟在雨中袅袅升起,盘旋着,又散开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首歌,那个旋律不知怎么就在心里响了起来:
山,还是那山,只是有了季节的变换。
水,还是那水,只是有了岁月的流转。
雨,还是那雨,只是有了离别的愁绪。
你去了,不再还,我问你何时还……
是啊,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可是看山的人老了,看水的人走了,只剩下这清明的雨,年复一年地落着,像是在替所有回不来的人,轻轻地说一句:我回来了。
四
父亲在墓园里待了很久。雨渐渐大了些,我撑起伞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察觉。他对着每一座墓碑说话,说这些年他在外面的日子,说他的太太女儿们,说他的孙辈,说他那个已经漂洋过海、定居在另一片大陆的孩子。他说得很慢,有些絮叨,像是要把七十多年没说的话,都在这一个下午说完。
我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父亲很孤独。他这一生,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最后落在了江南。他成了很著名的教授,有了辉煌的事业和家庭,可是故乡永远是他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他常常梦见这里,梦见那条河,那座山,那片云。他在梦里还是少年,还在河边跑,还在奶奶的窗前背书。醒来时,枕头常常是湿的。
一个漂泊的浪子,无论走得多远,心里都有一根线,拴在故乡的老树上。线的那一头,是祖先的坟茔,是父母的坟头。只要这线还在,他就不是无根的浮萍。
雨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啪啪,啪啪,像是在敲着什么人的心。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奶奶最喜欢听雨打芭蕉的声音。她说那声音干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让人心里安静。
“雨打芭蕉泪满面。”我在心里默念着。不知道奶奶在那个世界里,还能不能听见这声音。
五
傍晚时分,我们回到了村里的老屋。老屋已经破败了,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墙角的青苔长得很厚。可是院子里的那棵柚子树还在,粗壮的树干上满是岁月的裂纹。父亲说,那是爷爷当年亲手种的。
我们在老屋里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青灰色。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是天地间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所有的思念都网在了里面。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很多事情。想爷爷,那个我从没见过面的北伐老兵;想奶奶,那个发髻永远一丝不乱的小个子女人;想父亲,这个九十多岁的游子,终于在清明的雨里,回到了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也想到了自己。我这一生,也是漂泊的。从江南到更远的地方,漂洋过海,到了另一块大陆。故乡于我,其实已经很陌生了。可是奇怪的是,我常常梦见这里。梦里依旧是那山,那水,那片云,只是先人们都已经不在了。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过着我不知道的生活。
一年一清明,一岁一追思。清明的雨夜,寄托了多少人的哀思。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古人的话早就说尽了人间的无奈。可是明白归明白,那份思念却是实实在在的,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像这南方的雨,不猛烈,却绵长,一下就是一整夜。
六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到处都亮晶晶的。我们要走了。父亲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上的墓园,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走吧。”他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平稳了很多,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带走了什么东西。
我扶着他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山,那水,那片他少年时看过、年老时又来看的风景。他在看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他在看自己的根。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雨丝。很细,很轻,像是故乡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我们的肩膀,说:走吧,别忘了回来。
我望着窗外的雨,心里忽然很安静。我想,故乡其实就是一场雨。它下在你生命的某个阶段,把一切都打湿了,然后就停了。可是那份潮湿却一直留在那里,在你心里的某个角落,在你脑海的某个记忆,永远不会干。
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漂到哪一片大陆,只要清明时节雨落下来,你就能听见它的声音。那是祖先的叮咛,是故乡的呼唤,是血脉里永远流淌着的东西。
山高水长,路遥马慢。可亲人从未走远,他们就在那雨里,在那一夜的故乡雨里。
今夜问苍天
雨涨秋池望故园
雨夜,故乡雨
一夜,故乡雨
思念泪如雨
我在心里默默地唱着,眼眶忽然就湿了。父亲在身旁睡着了,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神情。也许他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又看见了梳着整齐发髻、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奶奶,又听见了爷爷在榕树下讲北伐的故事。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可我知道,那些先人并没有走远。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这年复一年的清明的雨里。而我们这些还在路上的人,能做的,就是记住他们,记住来时的路,记住——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车窗外,故乡的雨还在下着。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敲着木鱼,扣打着心田……
作者简介:
谷中的百合花,上海第一医学院毕业,北美从事医护工作几十载。喜欢用灵性和温柔的文字,记录平凡生活的美好和感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