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水乡的记忆里,初夏的日子总是伴随着连绵的细雨。万物潮湿,连带着那些泛黄的往事,也在湿润的空气里悄然变得柔软。每当这时,我总会特别想念在中国的父亲。他这一生,就像老家那条穿镇而过的老河,没有惊涛骇浪,却用一辈子的清澈与厚重,默默承载了一大家人的生计与岁月。
父亲是家里的老大,身后跟着四个嗷嗷待哺的妹妹。在那个物质匮乏、连吃饱饭都成为奢望的年代,长兄如父的责任早早地压在了他尚未宽阔的肩膀上。他只读了几年私塾,便不得不放下书本,扛起锄头,将青春深埋在泥土里。那些字画算术,最终变成了田垄间的风霜。
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时代的风吹动了闭塞的小镇。父亲与几个朋友联手,开办了镇上第一家集体制仪表工厂。在那个交通全靠轮渡、苏南与苏中之间除了镇江便再无大桥的年代,外出的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父亲却凭着一股韧劲,挑起了技术、生产与物资采购的重担。那些年,他奔波在颠簸的土路与晃荡的渡轮上,用七八十年代微薄的工资,像燕子衔泥一样,勉力维持着大家庭的开销。他用粗糙的双手,在物资匮乏的岁月里,为我们撑起了一片没有饥饿的晴空。
九十年代初,我和弟弟相继考上大学与寄宿高中,家庭的开支如同指数级般飙升。恰逢时代的浪潮再次席卷,集体制工厂面临改制。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父亲有两个选择:要么借贷买下工厂,成为时代的弄潮儿;要么拿一笔遣散费,退回安稳的角落。
父亲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后者。
当时正在读大学的我,年轻气盛,满心都是对外面世界的野心与渴望,对父亲的“软弱”与“保守”充满了不解与埋怨。直到多年后,父亲才淡淡地对我说:“开私人企业需要很多资金,风险太大了。那时候你们正是用钱的关键期,万一赔了,你和弟弟的学业怎么办?我得先保着你们把大学念完。”
听到这句话时,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原来,在这个平凡的中国男人眼里,所谓的宏图大志、时代先机,都比不上儿女手中一张安稳的毕业证书。他甘愿主动退下时代的舞台,熄灭自己的野心,只为了换取一份能供孩子们读书的“绝对安全”。他用自己一生的稳健,铺平了我们走向远方的路。
父亲的退让与包容,不仅留给了儿女,也留给了他生命里的每一个人。
他是四个妹妹一生念着、敬着的长兄。哪怕妹妹们各自成家、生儿育女,两鬓斑白时依然总爱往兄长家里跑。那是一辈子的庇护拉扯出来的血脉深情。甚至面对邻居堂弟盖房故意占用我家宅基地的刁难,父亲也只是温言细语地好言相劝,从未翻脸吵架。邻里笑他太让步,他却深知“远亲不如近邻”的道理,用一生的宽厚化解了乡村里最难缠的意气之争。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在外面顶天立地、在厂里掌管技术生产、一辈子在家里从未烧过一顿饭的传统男人,却在晚年做出了最彻底的改变。
为了照顾弟弟忙碌的小家庭,年迈的父亲执意搬了过去。他放下了大半辈子的清高与习惯,笨拙地拿起了扫帚,开始学习在喧闹的菜市场里挑选新鲜的蔬菜,在油烟升腾的厨房里研究柴米油盐,按时去学校门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踮起脚尖张望、接送孙辈。
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我突然意识到,父亲从来都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人。他的隐忍、他的保守、他的退让、乃至他晚年的烟火气,全都是因为同一个字——家。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最平凡不过的中国男人。他没有写在历史书里的丰功伟绩,也没有赚取惊人的财富,但他用一生的岁月向我们诠释了:所谓的父爱,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爱的人,甘愿一次次改变自己,甘愿一生做那块最沉默、却最坚固的基石。
作者简介:
苏东,祖籍江苏,早年毕业于中国C9顶尖学府,后求学于哈佛大学。现于加拿大政府部门担任公职。他热心公益,笃行慈善,兼济天下,在丰盈自我人生的同时,致力于服务并赋能本地社区,以此践行“利他”初心,助力更多人创造美好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