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中的父亲 • 作者:刘荒田

父亲生于1923年,其时祖父母在珠三角一个小镇开海味店,家境小康。父亲只上完初中,成年后随父母经商,上世纪四十年代末,靠在美国旧金山唐人街开豆腐店的岳父资助,在另一小镇购地皮,建商号“永益隆”,改营文具。他以精明著称,算账奇快,左手拨算盘,右手用笔。他跳过中间商,从制墨汁等文具的厂家进货,害得游走四乡的货郎叫苦连天——永益隆的零售价比他们拿到的批发价还便宜。开业三年,便成全镇文具业的龙头。新政权建立后,他当选本镇首位工商联主任。

公私合营后,父亲被下放农场,数年后调到供销社的华侨商店任售货员。他一生勤恳安分。然而,文革风云涌起的1967年,这行年四十有四,有六个孩子,月薪四十八元五,毫不浪漫(下放后给母亲写信,左一句“妹妹”,右一句“思念”,我在母亲的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来偷看,大吃一惊,那是爸爸唯一的多情)的汉子,平日关注食品公司肥猪肉(因可拿来熬猪油)的厚薄远多于领导层更替,可是,在方兴未艾的“犯上”狂潮中,从冷眼旁观的小镇逍遥派,变为和十九岁的儿子一样的造反派。

起因在一桩我目睹的事件。1967年的5月19日,我躲在学校 内第三宿舍三楼一个寝室,吹最心爱的笛子,正沉醉在缠绵欲绝的《花儿与少年》中。楼下忽然起了骚动,走廊滚过轰隆隆的脚步声,有人吆喝:“马上集合!”广播喇叭开始播放紧急通告。我下了楼,站在石级上,透过丛丛火似的凤凰花,看到涂着“一中红旗”四个黄色大字的大红旗在升旗台前飘动。红旗派学生神情庄严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江司令作了简短讲话,大意是,去年,黑县委派驻学校的工作组,执行刘少奇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迫害左派,犯下严重错误乃至罪行,本部敇令工作组正副组长来学校检讨,不料遭到县委会保皇派组织“红联总”的阻挠。“革命小将们,我们怎么办?”司令叉腰发问。“杀过去!”有人吼叫。接着,几百号人马跟随大旗,杀向县委会,和大老保算账!这一去,把县委会里头的“红色造反派联合总部”砸了个稀巴烂。从来没有这般彻彻底底地过瘾!

“5·19行动”当天,我夜里回到小镇,父亲也在家。我的手粘上墨汁,怎么洗也洗不掉。没来得及叙述刚完成的惊天勋业,父亲急切地告诉我:他今天为办货去了趟县城。待到我说到,陡地布满县委会前大街两边墙壁和人行道的大标语:“五一九行动就是好,气死大老保!”“五一九是第一声春雷!”“窝藏执行资反路线工作组坏头头的县委会一小撮没有好下场!”“五一九冲击县委会是革命小将正义行动!”那些连模仿《石门颂》表皮也算不上的隶书,都出自我手,那是赶写批判三家村的大字报时,从美术老师写在柱子上的毛主席语录模仿的。父亲居然不像过去一样,絮叨“咱家成分差,你还想不想升大学?”耐心听完,连连点头。说:当官的不像话,活该受冲击。老百姓如今总算能出出窝囊气。

打这以后,他进县城,爱站在大字报棚,从头到尾把两派辩论的文章看完。好几次,忍不住激动,进校园来,把我叫出,一起去湖畔的茶楼。他一边听我讲全国文革的动态,本县两派的主要分歧,一边把他点的叉烧包和塞进大量豆芽的春卷推到我面前,催我吃光,老说他在食堂吃过了。他瞒不过我,家累太重,钱包干瘪,不忍心儿子挨饿,只好从自己的口里省。

同年六月六日,我和同属红旗派的同学三百多人,打着“红卫兵”大旗,游行到公安局门前,高呼口号,勒令当权派交出从大字报棚偷拍的“黑材料”。大队人马开到,公安局里面却空荡荡的,人都溜了。我们并不罢休,在盛夏火烫的台西路S水泥路面,静坐,绝食,足足饿了两整天,无功而退。我从学校回到家,脸瘦了一圈,父亲看到我,心疼地骂:“真傻。”但没再责备。祖父坐在另一角落,把水烟筒抽得咕咚咕咚响,听我为这鲁莽的举动辩解,火了,把憋了一个晚上的警句倒出:“怎会容得平头百姓作反?别忘记57年的右派怎么上当的!”

父亲没听他父亲的劝告,几天后,骑自行车到学校来,我正在战斗队总部写批判“老保”的大字报,两手沾着墨汁,走到紫荆花下和父亲会面。父亲激动得一脸通红,说:“我们也扯起大旗了!”他要我去和他的战友见面,组成联盟。当晚,我去父亲工作的小镇,在职工食堂里,与十多位叔伯辈战斗队成员交流。父亲脸上罩着理想主义的光彩,眉目那么舒展,举手投足带着青春的豪迈。“老保欺负我们够久了,有小将撑腰,我们不怕!”在食堂当厨师的坤叔拍着我窄而瘦的肩膀,亲切地说。父亲仰起头看比他高10公分的儿子,更加得意。他已从同派战友中听说,他的长子在县城是有点名气的笔杆子,每篇反击“红联总”的大字报贴出,都引起围观。在一个闭塞的小镇,他以“小商人”这比“红五类”低贱好几倍的资本,和当权的以及逢迎当权的多数人过不去。当然,他们这一群说不上“战斗力”,不过与红旗派站在一起而已。这已经是人人侧目的大逆不道,因为在他站柜台的小镇,死对头一派占绝对优势。 

在父亲的履历表中,1967年以“反抗”为标志,虽然以头破血流收场,但我要定它为老人家一生最值得纪念的年份。他在困顿中年,凭借幼稚的政治经验,以底层公民对“社会正义”一厢情愿的理解,以和锱铢必较的商人习气全然相悖的血性,投入荒唐且难以把握的运动,人生就此抹上诗意的亮色。

报应很快到了,1970年,文革末期的“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开始,他被抓进学习班,关了两个多月,这回集中整“经济问题”,理由是:他活得这么滋润,不可能不贪污。造反时挨过他骂的“老保”,终于痛快地秋后算账,祖父当年随着水烟吹出来的警句全部应验。可是,他没有拿过公家的一分钱。连番的逼供,使他精神崩溃,他要寻死。好在工作组里有一个好心人,他认为这位能人为公家尽心尽力,落得这个下场,太不公平,要给一条生路。便托人给我捎话:告诉你爸,工作组没找到任何证据,他们无法坐实他任何一宗罪,再撑一下,天就亮了。于是,我在一个晦暗的黎明,约父亲见面。他溜出关押他的平房,和我在男厕所里一起待了一分钟,我把工作者员的原话说了一遍,最后说:“爸,家里人都好,等你回家,你没事,挺住!”爸爸哭着说一定一定。

文革中,父亲所遭受的批斗、殴打、辱骂、游街、歧视,并非“船过水无痕”,而是潜入心灵的底层。到了2006年,83岁,移居旧金山19年后,因脑栓塞昏迷,经抢救苏醒。他在医院留医时,成了教医生护士难以对付的“被迫害狂”。往往这样:他躺在床上,护士替他换尿布,他突然坐起,以连强壮的男护士也阻挡不了的蛮力,挣开被单,要跳下床去,高声叫救命,极端惊恐地说:“六个人追,要杀我,怎么逃呀?”医院只好用皮带把他绑在病床上,给他两手待上厚厚的棉布“拳击手套”,以提防他再度向护理人员挥拳。医生说,这是久远心理巨创的最后发作。

作者简介:
刘荒田,广东台山人,属老三届,在国内曾当红卫兵,知青,教师,公务员,1980年移居旧金山至今。一边打工,一边写作,已出版散文随笔集40部。2009年以《刘荒田美国笔记》获首届“中山杯”华侨文学奖散文类“最佳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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