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伯即我的父亲,生于1899年,乳名申问,冠名天申。因排行老大,我们也就随堂兄弟姐妹叫他为伯。1981年冬,在我大学临近毕业的时候,我伯病逝了。奔丧途中,我在想,若家里开追悼会让我说话的话,我就要说,我伯一辈子的遗憾,是机会来了没抓住。
家里是传统的祭典仪式,我也没有说这话的机会。因为幼年曾听父亲说西安事变双十二那天,他在西安。“天上不停有飞机,满街是人。都说杨虎城张学良把老蒋扣咧。”然后呢?我觉得有错失机遇的遗憾。当时想父亲若即时放下老牛木犁疙瘩绳,顺着历史开出一个新的路口走下去,人生岂不是另一番新景象?这样回忆一生便不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瓜菜棉粮春种夏忙秋收冬藏这样的常数一眼望到底。
毕业后某次回乡邂逅小学语文老师。他问我:“你伯当年办学当校董,知道不?”见我震惊且茫然,便说解放前父亲义务办学几十年云云。哦,我在父亲身边二十多年,没听他提念过,不知道有这事呀!绞尽脑汁的回忆中,只知幼小时父亲冬天热炕上捧着黑底白字的碑帖大声朗读,而其中停顿中几个“嗨”字的感叹至今余音袅袅。我上学前夕,父亲每夜教算盘“九归”,即以123456789分别除以2、3、4、5、6、7、8和9,然后再用除数再乘回来,使数字再规整恢复为123456789。父亲不作讲解,只拨动算珠一个环节,配合念一下口诀“二一添作五,逢二进一十”“三一三剩一,……四三作成七剩二”……我摹仿性强,记忆力好,随之口念手动,连父亲说的“四七归,淌眼泪”也从容跨越赢得夸奖。但这虽贴近却也联想不到他办学呀!还有,小学一年级时,几个大孩子起哄说咱们不念书了吧,于是全班背书包欢快地走街串巷槐树下去玩。还没玩过瘾呢,只见父亲突然来到身边,捉住右手,虎着脸低声:“走!”再一字不吭地领我学校门口后,又斩钉截铁却轻声说道:“去!”这是不怒而威的教育方式吗?噢,突然想起来,父亲曾无意中说学校打围墙的时候,他急催天黑前快把墙立起,把建校的木头全封进去。听说邻村范寨要争办学的资格呢,可不能叫人家把木头拿走。对了,这应该是力士村小学建校的开端。父亲至少是建设者,参与者。若是1920年开办,他22岁,正是放眼看世界的时候,相当于我上大学的年龄了。
大姐来帮我带孩子。我想她是1933年生人,或许知道稍早的事情呢。话题刚起,她便有压抑不住的委屈。说她那时候想去念书,伯不许,说力士村哪有个女子念书呢。再则家里偶有好吃好喝的,就有对门学校的先生来美餐一顿,她只有眼馋的份儿。我又回故乡问大哥,他1939年生,后边的历史可能清楚。他说伯念过两年冬学。义务当校董一直延续到1952年,村学归公办为止。他当时见到政府关于学校的红头文件——当时叫公示——从来都是发到咱们家里。
紧接着三哥把更为细致的田野调查资料给我。他先后邀约张兴仁、张义民、张义长、张志宏、张志栋、张荣轩、张志利、张自慎等村里几个年长者谈办学的事。他详细记录下访谈的时间清早、晌午还是傍晚,地点是村口、井房、谁家门口还是村东地头。这几个分别是1920年代、30年代和40年代在校学生。还有一个张涵修是1940年代的教师。诸多碎片化的历史记忆大致勾勒出一个办学的轮廓:在民国以庙办学的新风气中,大约在1920年左右办起了力士村小学。除1929年遭年馑三年停办,几十年书声朗朗余音不绝。耕读传家的园子家捐出20多亩地作为校产。出任董事长的园子家七老汉却超脱逍遥。村里堡子与官道为南社,中村中社,北村北社,西头雷家西社。后来邻村题阁村也介入,似没有校董的名分。每社一个董事,可其他董事或因事忙或因路远而疏于职位。而父亲既热心又家在学校对门,有事招呼方便,拿取工具也顺手,且多年义务掌管庙产旗鼓清器碗碟社火道具之类,顺理成章成为村里似乎唯一的校董。
校董当时候又叫校管。没有实际的权力却包揽所有琐碎的具体事务,如每年底教师薪资多少石麦子啊,如学校墙房路门的残破塌陷裂啊,如校田的经营,如黑板牌擦教鞭等教具的采买,出行阡东、醴泉、咸阳甚至是西安……,总之除了教学业务不管外,其他都归他管要他办。年终给教师发完薪资,又由各社推荐下年的教师,可有一年推荐名额多出一两个,咋办呢?村学当过教师后任阡东完小校长的张自修出主意:考!出题与阅卷者是园子家的张随园先生,他出身诸生,有诗文传世。或许其兄南园先生晋元介入也未可知。南园先生在西安高中任教且是《醴泉县志》编纂人员。记得我当年的老师说,你伯还主持过选拔教师的考试呢。我现在也猜测不出父亲收发考卷时的动作与神情,是选择温故知新启蒙者的庄严意绪呢,还是有一丝虚荣心陡涨的一瞬间?
调查的访谈只是回忆。当时的语境如何呢?忽而读到当时任教老师的诗抄,太好了!这是办学的灵魂人物张随元即晚号北园先生所写。依稀透出办学的一点风貌:
“明月悬树杪,蝙蝠往来飞。院庭清旷地,竹风散暑威。团坐集童冠,言志效雩沂。夜深尚不寐,笑语共依依。”(《中伏夜在村校与诸生团坐》)暑夜清爽,月悬树梢。校园聚谈,师生并坐,切磋学问,表白志向,如诸生侍坐孔子那样,既沉浸文字叙事的奥博纵横,神奇微妙,又憧憬田园审美的相看不厌,悠闲自在。这就是父亲当年任校董的学习氛围么?
“洒扫童蒙紧切功,奉持箕帚漫匆匆。精粗本末原无两,上达即在下学中。”(《晨起观村校诸童洒扫因示》)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为师者观看学生认真而紧张的劳作,联想到对于孩子的教育来说,高远的精神追求与粗笨的劳作践行同为一体,人性的根本修炼与事务的细微末节毫无二致,形上形下涵融混沌,相得益彰。今日来看,这一观念从内心深处涌出并诉诸歌咏,多么优雅!百年前一个乡贤从教者的认知世界如此博大精深,真不简单啊。
了解到这些,我才省悟父亲当年在西安可能是学校事务而并非闲游,他重任在身,不一定要突然转型干什么惊人的事情,而是超越柴米油盐酱醋茶之上,踏踏实实地沉浸于自己的抱负与责任之中。隐隐记得他曾说过去买新型锁还要去西安。他如此寂寞地承担着没有报酬的办学事业,图什么呢?内心深处的第一动力是什么呢?听人说因我的祖父不识字,被一无赖写出并蒸溜做旧的假借契欺侮,愤而自杀以证清白。难道父亲几十年如一日,是暗暗立誓为整个村庄扫盲启蒙么?由一己之复仇升华为提升整个社区文化视野的远见卓识,这是怎样的一个蝶变过程呢?由家乡到西安一百多里路,那时没有自行车代步,一步步丈量着诗与远方的路程,是怎样的沉闷与寂寞哟!
而此后的几十年他为何闭口不谈当年的辛劳与付出呢?一般人会认为那是生命的高光时刻呢。我想或许是电影《武训传》的批判运动,使父亲噤声。他深知自己全身心投入的义务教育那个时代翻篇了,一不小心说出来或许就是原罪。或许正因如此,我想,父亲沉默了半个多世纪没有表达,并没有什么遗憾。我知道每个人都有生卒年月,每个生命都是特定的时间。而我伯以自己的时间刷新了周围不止一代人的时间底色,使之走向世界而熠熠生辉。这是什么时间都说得出的骄傲,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只是我感到深深的遗憾,只初步了解父亲事业的冰山之一角,也还是他去世多年之后。
(2026年4月18日长安居)
作者简介:
张志春,1955年春节生于陕西省礼泉县,陕西师范大学教授,中国民俗学会理事,陕西省暨西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委员,曾任陕西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九三学社陕西省委文化教育委员会副主任,西安市楹联学会名誉会长等。在文学、服饰、对联、节庆、剪纸等领域研究在社会上行业内有一定影响。有《中国服饰文化史》等十余部专著行世:《春节简史》引起《光明日报》《文汇报》等国内几十家媒体与学者的追踪与研究;《中国服饰文化》入列国家级“十一五”“十三五”高等院校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