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顽童
二十年代的天津，圣徒与赌徒并存。咖啡馆与包子铺的香气混杂，在租界与市井的缝隙里，一个生命悄然入场。家中幺子登桌踩凳，模仿轻生，脚下踢蹬，宛若荡秋千，险酿祸。这份不安分的生机，随年岁渐长，愈发化作一腔顽性。他拔水塞、戏巡警、上屋揭瓦，打驴护妹；虽不思饮食，却独爱清茶，甚至在祖父督课打盹时偷尝烈酒。长辈见他痴迷磨剪戗刀，告诫“寸铁为凶”，甚至以“长大娶个磨叨媳妇”相吓，亦难禁他在人后试锋。长辈对他多有宽纵，久而久之，老君见这只“孙猴子”收了顽性，一步步走成了“孙行者”。
耀华学堂
入读小学，他暗记兄姐实验之法。趁家人赴宴，独守空室点火烧帘，却于烟气中潜心操演，浑然不觉。及至耀华中学，他以字典叩开英文授课之门，半载便跻身前茅。课堂之上，他常发惊人之问：探究白起坑杀降卒之谜，推演山涧铁索桥引线之连。因好学善问，同侪誉其为“小科学家”。球场、冰场、舞台，处处有其身影。那张戴着墨镜的舞台合影，定格了人生最清亮、最恣意的青少年时光。
烽火余烬
二姐新寡，旧俗本应守节。他与兄长劝父母放下陈规，收容外孙，为其另觅良缘。然而时代重塑人情，天津“抗日杀奸团”往事，比之《青年近卫军》更显苍凉。二姐夫曾提议兄长，欲假手同袍之命以冒名顶替，抗日未成，三人仓皇避祸，二姐入狱受难，晚年烙疤犹在。五十年代，兄长与身残的二姐夫妇在大姐家重逢，昔日学友加战友相对无言，此后竟断绝往来。那段由兄长穿针引线的姻缘，终沉淀为一场相依为命的守望。此后余生，他们皆以技术隐身，如履薄冰地藏起那段惊心动魄的青春往事。
南渡北归
南逃之路始于同窗资助。离开京津，天地骤变。他亲历江湖瘴气，目睹木桩人头；窘迫时，宿于鸡毛店，盘缠将尽处，竟与寻他的兄长在客栈巧遇。关山难越，死生相契，遂成手足一段离奇身世。他投奔兄长岳家，考取航校。受训时，三伏天马蹄泥坑饮水，暴雨中蜷缩于军车底小憩。理论课虽获美国教官盛赞，却在飞行两百小时后被命运折返。他因不坠青云之志而拒转地勤，退伍考入南开。而当年受训地勤之同窗，整班赴美，远走台湾。他日夜用功，落下失眠固疾。返家之日，老父消瘦相迎，祖母翻烂《穷通宝鉴》问吉凶，三个妹妹相继病殁。他立在站台上，墨镜挡不住泪泉。
新政初立，制度更易，家境骤变。老父失保，兄长家累日重，出关工作势在必行。临行前，他身着旧货摊买来的西服，与身着列宁装的赠金旧友合影留念。行李中一本同窗寄语，尽显一代青年的赤诚：应祖国之召，以技拓荒。
北国微寒
初抵工业区，满目噪声废气，尚不通公交车，他负重徒步十五公里报到。宿舍全无上下水。入夜，他推门倾倒洗脚水，忽有白影在月色下惊窜。他立于荒原，随口吟诵：“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镇反期间，他在路边观看游街示众。重典落幕，乱世初安，公余，他进城聚餐、去书店翻书。薪水还寄补家计，他仍雇人代洗衣物，也曾体验冬狩之趣。新婚时，他未置手表，妻子不解何以至此，他却不忧未来。
沪上同类企业筹建，抽调骨干，他主动请缨：“我是厂里第一个大学生，有经验，我要去上海。”厂长冷语回绝：“就凭你的历史问题，哪里也别想去。不久，厂长调任区长，他随单身汉们春节拜访，在老领导家失态呕吐，涴了一大片床单。满腹压抑无从出口，尽数沉入杯中。
他既能登台授课，亦可投身一线。彼时机器尚简，工匠之技与工程之学同等重要，优秀技工亦入住“干部楼”。因他平日绝无傲气，躬身务实，工友视其为同类。这份从油垢中生出的交情，终成雷霆狂潮里的护身符。
弦外清音
公私合营后，旧时风物渐远。江南厨师归乡，餐馆“香雪海”日趋味淡，被他戏称为“白雪海”；欧裔移民被招回黑龙江北部，乳制品渐失醇厚。厂里一对日本夫妇依令归国。临行不舍，赠照告别，后闻那妇女于凋敝故土因病困顿，很快凋零。别人是不得不走的遗憾，他是走不脱的禁锢，雪国渐趋封闭保守。
他曾于天津日军占据时期，聆听日军演奏《蓝色多瑙河》，震憾其国民素养；五十年代，他被译制片《这里有泉水》中的《红蜻蜓》所感，再闻已是与子同听录音机的年代。音乐仍在，但人世已换。
安贫守道
中学生时，他曾与德侨互授语言，练就德语。建国初期，单位间盛行协作支援。及至东德援建药厂，他因通晓技术与外文，被借调出任三年翻译。项目圆满，他赴颐和园听鹂馆参加答谢宴会，与周总理共进午餐。
他在语言间穿行，步履不停。曾于夜间借自行车去学俄文，路无灯火标识，连人带车坠入施工深沟，伤了筋腱。盛夏时分，同事入室探视，见他双腿缠满“绊创膏”，手中仍捧着俄文教材。五十年代，以笔译为副业，换得些许稿酬，同事打趣其“人财两旺”。然好景不长，婚后妻病，幼女被迫送京抚养。他月薪八十八元，固定寄回五十，这笔汇款横跨了双亲的离去与长女的成年。六十年代末，厂内盛行“没有技术科照样生产”，他却于嘈杂间自学日语。
他生活极尽简省：结婚时，同事随份子赠予的床单，他转身寄回老家尽孝；上海来的同事共用他的洗衣板，待六块木板磨平，他变废为宝，改制成两层锅架。因这份精打细算，他落了个“小店儿瓤”的吝啬外号，他听见了，不置一词。
“三线”动员，上海同事远赴三原，他选择了安稳。后来离人多悔，唯有上海同事弃公职闯深圳。在分配制度的渠道中，人各有路：有人为求调动终身未婚，有人将骨肉送回原籍。他们从京、津、沪、宁、杭、广而来，播撒技术，家庭离散四方。
狂潮定穴
风气日转，茗茶墨镜皆成侧目之物，西服风衣悉数收起。风声骤变，他在这场狂潮中加入‘逍遥派’。早年航校受训的底色，令他心性沉稳，处变不惊。直到一位好友私下告知——曾有人密谋要将他打残，若非时局陡转，灾祸已定。他摆手不究，友人暗叹其明智，近于“楚王绝缨”。然而当年同来的同乡，却沦为“坏分子”客死乡野，再无归期。
生肖属牛，人便如牛。负重一生，亦隐忍一生。次女降生，妻子犯病，稚子被迫送往长托幼儿园。技术人员悉数下放，当工友们在极度疲惫中沉入酣梦，他却独坐灯下，长夜难眠，字斟句酌地撰写向组织交心的材料。那双惯于绘图的手，既钉过包装箱，也摸透了车钳铣刨的法度。
厚积流光
待到生产稳定，福利日丰。一次在澡堂池边，他见老友满身肥皂泡沫，顽皮一推，对方滑落水中顺手一拽，他也落水，水花四溅，荡起一池笑声。人们终于迈入了轻松的时代。
一九八四年国庆阅兵，他守在电视前落泪。妻子劝他稳定心脏，他拭泪感叹：“国家这下稳了。”他大显身手的时期，多次出国考察，参与中级翻译评审，在引进项目中据理力争，凭专业之精，察国际成规之详，为单位力避虚耗。当时工厂效益尚好，市里借调他去新成立的大学，终因身体转折而作罢。及至八十年代末，老厂囿旧规，技进弩末，较沪上同侪，势不及矣。
最后一次出差南行，他特意中途下车看望二姐。产科医生阅尽新生，此刻却在胞弟瞳孔的老年环里读出了归期。虽退休仍受延聘，但那扇向世界开放的大门徐徐开启时，他已行至生命的暮色中。
雪乡余照
晚年伫立阳台，望夕晖漫厂。业已西山，乃吐尘封之叹：若当年渡海赴台，家人唯托兄嫂；时人心未向，终不南行。九十年代，风向渐紧：医药费报销难，退休金暂时停发，供暖中断。他添置了电暖炉，日子重回精打细算。一九九七年，他停服强心药，绝笔日记云：“大消业，极不舒服的一日。”他走后，技术科同事自发举行追思，整整三日。这不仅是对其个人的缅怀，更像是对老工业基地集体命运的一场祭奠。此后，孩子每听《蓝色多瑙河》与《红蜻蜓》，总会忆起他的音容笑貌，唯憾未及后辈携其离开故土。
十六年后，他与妻子魂归故里，骨灰葬海。那日素车雅乐，繁花相送，亦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响应时代的号召。轮转之间，皆为归途。
自近代以来，山河多艰。他是那一代负重远行者中的一个。谨以此文，献给父亲，以及那一代默默扎根的创业者们。
作者简介：
沈辽，加拿大高校文学社文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