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翻到以前日记，那天是我19岁生日，日记中这样写道：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开始了人生的第19个春秋，从今天起我就是一个19岁的大姑娘了。我简直不相信自己已经19岁了。在我心目中认为，19岁该好大好大了，该成为名副其实的大人了。可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幼稚的小姑娘，有时发觉自己比起有些人来简直是太纯洁太单纯了。”
感慨良多，就对先生说：“要是我现在才19岁就好了，真奇怪那时为何觉得19岁‘该好大好大了’？
“你要是现在19岁，就做我女儿罢。”
做他女儿这辈子是做不成了，曾经约定下辈子做兄妹，常看到言情电视剧中男女主人公的爱情盟约：“来生还做夫妻”。依我之见，不管如何幸福美满的婚姻，今生已经体验过了，下辈子再重复同样的生活，好像有点划不来？
19岁的青春，做过许多梦：学业的、事业的、前途的、爱情的……但终是迷徨。有作家说过：“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回头看来，幸运的是，青春虽懵懂，但我的步子基本都踩在了正确的分叉点上。
每次听到“又见炊烟”这首歌，都勾起我回忆：在成都东郊，有个叫跳蹬河的小乡场，那地方没名气，可能好多老成都也不一定知道。离跳磴河步行约半小时，便是我们学校。19岁那年，我已离开抚养我长大的外祖父母，孤身在成都求学。从小身世飘零，加之远离家乡与亲人，心中常常孤寂伤感。记得春夏的黄昏，我常站在教学楼过道高高的窗口眺望。外面是宽阔的荒野或农田，远处有一人工水渠。有农人荷锄而归或在屋外竹林边修理农具，有牧童晃悠在牛背，牛闲散地三步一吃草。田间散落的农舍，都是孤零零的，互相离得较远。农舍屋顶高耸的烟囱渐起炊烟，纯白的浓浓炊烟升腾，弥漫，稀薄，消散……构成了一幅美丽田园风景图。可这画面不仅没让我生出高兴，却更增添了我对不可知未来的迷茫与难过。“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去哪里/……”
就像不知道炊烟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自己毕业后要去哪里。家乡是不愿回了，那是我极力想要逃离的地方。虽有外祖父母的慈爱，但同一屋檐下，我常从夜半的吵骂声中被惊醒，心中充满了惊恐、无助、受伤与愤怒。外祖父母为了维护我，总是受许多闲气。那时我就在心里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好好孝敬、报答老人家。
那炊烟如此亲切迷人，温暖得令我感伤。它象征着家的温馨，世俗的幸福；象征着宁静和谐，诗情画意。我能想像炊烟的源头——那一炉红火的老虎灶，女主人正往里添加柴火，灶上锅里弥漫出食物的香气。不久，房间的桌上就会摆上酒菜，辛劳了一天的家人们围桌而坐，或宁静恬淡或喜气洋洋。
一晃，离那个春夏，空间和时间都很久远了，在旧金山冬天的黄昏，从窗口望去，邻居们房顶烟囱飘出缕缕白烟，不是做饭，是在用木柴烧壁炉取暖。望着那如梦似幻的白色烟雾，仿佛邓丽君甜美的歌声，伴随着抒情旋律飘荡在空气中：“又见炊烟升起/勾起我回忆/愿你变作彩霞/飞到我梦里/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
19岁时，觉得30岁好可怕，40岁好老，50岁更是不堪……。可是，当人真的到了相应年龄，却不自觉，特别是女人，心中总住着少女。直到某天，被人唤作阿姨或婆婆，才恍然惊觉；或是与身边同辈人的参照：比如前些天对先生抱怨：我们为啥总跟老头一起玩，好乏味。先生答：其中一个老头比我小1岁，另一个老头比我小9岁。呵呵，吓我一跳，时光飞逝如箭！
青春是美丽的花，但并非人生中唯一珍贵的阶段，正所谓春华而秋实。所以，依我之见：不要贪心，不要时间倒流，只要时间停滞，就现在，亦是好的。
我相信，19岁女子的好看，是青春逼人的好看，单纯直接的好看，确是值得留恋的。但是，年青有年青的迷茫，是那种初次面对社会，生活，学业和前途的一个断层阶段，那种恐慌和压力，绝对是胜过中年的。中年和老年，其实才叫安然，因为这条愁路大半已经走过来了。而随着年龄渐长，女人的好看中会混合许多知识经验和眼界，那些从书本和音乐中得到的气质，生活环境及旅游氛围的浸润，像成年的醇酒，散发愈来愈成熟的芬芳气息。
想一想，其实我们的身体，从小到大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从高矮胖瘦模样性情，好像我们拥有过好几个不同的身体。而每一天，都像人的每一生，从沉睡中醒来，度过一天中的早中晚夜——这24小时中的春夏秋冬，而进入香甜睡眠。这夜晚的睡眠之所以香甜，是因为我们确知自己次日早上会醒来，开始另一天的人生。而不像那“永久的睡眠”，因为不可知而令人心生畏惧。
这样想来，似乎我们的每一天，都是为这整个的人生做彩排？而回头看来，19岁的青春，确是彩排中的华章。
作者简介：
尔雅，本名张晓敏。海外华文女作家协会秘书长、北美中文作家协会等多个文学社团会员。作品发表于海内外各报刋杂志及文学网站，并被收入三十多种文学选集。出书多本、获奖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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