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父亲的几件小事 • 作者:巨永平

父亲离开我们已八年有余。岁月如尘,许多往事渐趋模糊,但他在我记忆里的模样却愈发清晰——身影挺拔,往来匆匆,眉眼间常含睿智温和与担当。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小事,看似平凡无奇,却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融进我的生命,成为我一生遵循的准则。以下三件小事,我至今记忆犹新,也道出了我心中独一无二的父亲。

第一件事发生在我八岁那年,大概是1971年的暑假。母亲那时每年暑假都要到集中参加教师培训学习班,家中无人照料,我常随父亲去他工作的公社。记得有一个傍晚,雨后不久,乡间土路尚带泥泞,天色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路上只剩下被行人踩出的窄小小径,勉强容自行车骑行。父亲骑着那辆飞鸽二八大杠自行车,我坐在车前的大梁上,紧握车把,感受着父亲透过车身传来的温暖。

突然,对面一辆自行车疾驶而来,双方猝不及防便撞在一起。父亲身形一个踉跄,连忙扶住车,也不忘伸手护住我。待稳住车身,他意识到对方是公社辖区里的一位农民,便连声诚恳道歉。那时父亲已是公社书记,可他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更没有以势压人,只是耐心地安抚着对方的情绪。那位农民态度强硬,一口咬定是我们撞了他,父亲与他逐一检查他的车,确认对方车况无碍后,那人才絮絮叨叨抱怨着离去。直到那人走远,父亲才低头查看自己的车——挡泥板被撞弯了,车链也脱落了,无论如何摆弄都无法骑行。我望着父亲略显疲惫的身影,心中满是疑惑:明明对方也有疏忽,父亲为何执意道歉?后来我才明白,父亲的道歉并非屈从,而是他根植骨子里的善良与谦和——无论身份高低,遇事先为他人着想,把个人得失放在身后。

第二件事大约是1972年,父亲调任彪角公社工作。我们在南小里村隶属田家庄公社,与父亲管辖的彪角公社相邻。一次父亲回家,车后侧绑着一个藤条筐,筐上还粘着些泥土。我好奇地围着自行车打量,追问那筐是干什么用的。

父亲笑着揉了揉我的头,轻声解释说,他如今住队在彪角公社的一位社员家里,平日里下乡工作,便带着这个藤筐。路上若是看到牲畜的粪便,就随手捡起来放进筐里,带回住队的农民家里,当作田里的肥料。我看着那个普通的筐,忽然明白,父亲的书记身份,从来不是特权的象征,而是责任的担当。他没有因职位而脱离烟火,反而俯下身子,融入农民的生活,用最朴素的行动,践行着为他人着想的初心,也让我懂得,真正的尊重,从来都藏在细微的付出里。

第三件事,发生在1976年的大地震期间。我们家在陕西凤翔南小里村,那段时间,唐山大地震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对地震的恐惧也如影随形。一天夜晚,我躺在炕上正要入睡,忽然感到身下的土炕轻轻的摇晃,我瞬间惊醒,大声喊着“地震了!快往外跑去!

父母当时刚洗完在院子里乘凉,听到呼喊便和我一起跑到院外。不久,村里的人陆续来到了晒谷场上——那是生产队大家平日劳动聚集的地方,也是最开阔、相对安全的地方。队里的人们忙着安排当晚在室外过夜,商量如何应对可能的余震,母亲也与众人一道忙碌。

可父亲在晒谷场上只待了不长的时间,和生产队的几位负责人交谈后,便转身推起自行车,神情凝重地说:“我得回彪角看看,把那里的防震工作安排好”。我当时心里很想他能留下,但他只叮嘱了母亲几句,安慰了我们姊妹,随后便骑车离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忽然体会到“责任”二字的份量——在家庭与职责之间,父亲毅然选择了后者。他不是不爱家人,而是心中装着更多人的安危,先公后私,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坚守。

如今回想起来,我与父亲相处的时光并不算多。他常年在外忙碌,一心扑在工作上,母亲在农村当老师,我小时候便跟着母亲在村里生活。高中虽在彪角,也是聚少离多,之后我在千里万里之外学习工作,就很少在一起了。可就是这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点点星光,照亮了我成长的路。父亲教会我,遇事要先替别人着想,要以谦和之心待人;教会我,平凡的岗位上也能绽放担当的光芒,要懂得付出与奉献;更教会我,责任高于一切,取舍之间,要守住心中的坚守与初心。

八年光阴匆匆流过,父亲的身影虽已远去,但他的品格与精神,如同黄土地上的白杨,伟岸而朴实,永远留在我心中并成为我一生的财富。那些零碎的回忆,是我对父亲最深的怀念,也是献给时光的告白——愿父亲在另一个世界安然无恙,他所教我的一切,我将铭记于心,并代代相传。

作者简介:
巨永平,博士,顾问工程师,现为天津大学多伦多校友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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