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对父亲的认知,大抵要隔着一段岁月、一程长路,才能慢慢修正。年少的眼睛太浅,只看得见朝夕陪伴的温热,看不清沉默奔赴的担当。回望我的二十余年人生,从内蒙古小城的村落烟火,到城市灯火,再到北国冰城的求学之路,如今又即将远赴加拿大踏向远洋,我终于读懂:我所有的远行、所有的成长、所有看世界的底气,从来都源于那个我年少时以为“偏弱平凡”的父亲。
我生于内蒙古一座安静的四线小城,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认识我们这座城市,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我永远的故乡,小城之外散落着质朴的村落。我的童年,是典型的留守时光。父母常年在外奔波谋生,为了撑起普通的家庭,他们不得不与故土、与年幼的我长久别离。从我记事开始,晨昏相伴我的从来不是父母,而是年迈慈祥的爷爷。乡村的日子平淡且安静,春看野草漫坡,冬观白雪覆野,我在乡野的清风里肆意长大,习惯了没有父亲参与的童年日常。
孩童时代的认知简单又片面。村里同伴的父亲,大多扎根家乡,顶天立地,是家庭最耀眼的依靠,身形挺拔、处事果敢,是孩子眼中无所不能的英雄。而我的父亲,一年归来寥寥数次,归来时总是温和寡言,不善言辞、不懂说教、不会张扬。没有严厉的管教,没有强势的庇护,甚至连对我的关怀,都显得笨拙又清淡。久而久之,在我懵懂的心里,便悄悄定格了一个片面的印象:我的父亲,好像比别人的父亲偏弱、平凡,少了一份为人父的硬朗与伟岸。
那时的我尚且年幼,读不懂成年人生活的沉重。我看不见他在外奔波的颠沛,看不见他独自扛下生活风雨的疲惫,看不见他隐忍沉默背后,藏着为家庭、为孩子奔赴一生的倔强。我只看见了缺席,只看见了平淡,便草率定义了他的平凡。整个童年与少年初期,我在爷爷的照料下安稳长大,独立、懂事、随性,却也悄悄与父亲生出了一层疏离,对这份缺席的父爱,带着年少不懂事的浅浅遗憾。
这份疏离与片面认知的打破,始于我的高中时代。当我结束乡村的懵懂岁月,即将踏入求学新阶段时,是父亲主动接住了我的人生。他结束了常年在外的漂泊,毅然将我接到呼和浩特读书,我们家也开始了在呼和浩特定居的生活。真正踏入城市的街巷,看见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拥有属于自己的城市高中生活。
初入城市的我,懵懂、局促、自卑,对陌生的环境充满不安。是父亲一点点为我安顿所有:跑遍学校办理手续、添置生活用品、适应城市节奏、安抚我的忐忑心绪。从前一年一见的短暂相处,变成了朝夕相伴的烟火日常。也是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时光里,我慢慢褪去了年少的偏见,一点点重新认识我的父亲。
他依旧温和,依旧不善言辞,不会说华丽的期许,不会讲煽情的叮嘱,却把所有的踏实与担当,都融进了日复一日的行动里。他从不苛责我的成绩,却始终默默支持我的热爱;他从不攀比他人的优秀,却始终鼓励我奔赴更远的远方。从前我以为的“偏弱”,从来不是怯懦,而是温柔与包容;从前我以为的“平凡”,是普通人最珍贵的隐忍与善良。他只是不张扬、不强势,却用最稳妥的方式,稳稳托住了我的成长。
高中三年,是我们父子关系最温柔的磨合时光。他见证我的青涩蜕变,我读懂他的沉默深情。告别留守的孤单,我终于拥有了寻常人家的父子温情,也终于明白:父爱从不需要凌厉的姿态,温柔坚守,亦是顶天立地。
高考落幕,我告别家乡小城,远赴千里之外的哈尔滨求学。北国冰城,风雪漫长,离家更远,思念更浓。独自在外读书的数年里,我真正体会到了成长的重量,也愈发懂得父亲的不易。我奔赴新的城市、新的学业,见识更广阔的世界,而他始终守在故土,默默耕耘、默默守候,做我最安稳的后盾。每当我迷茫困惑、每当我面临抉择,他从不会给出激进的建议,只会沉稳地告诉我:大胆去试,放手去闯,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包容与支撑,让我在求学路上步步坚定。从内蒙古乡村孩童,到城市高中生,再到哈尔滨的大学生,我的人生一步步向上、向外延展,每一步跨越山海的前行,都是父亲在身后默默托举。他用半生的辛劳,换我一生的底气;他用自己的平凡岁月,为我铺就了逐梦长路。
如今,我鼓起勇气申请远赴加拿大留学,渴望跨越重洋,去往更辽阔的天地深造,遇见更优秀的自己。决定做出的那一刻,我心中忐忑不安,担忧前路未知,顾虑海外求学的压力与艰难。可父亲依旧是那句温柔的鼓励:想去就去,尽力就好,我支持你。
没有犹豫,没有苛责,没有施压,只有无条件的成全。这一刻,我彻底推翻了年少所有片面的认知。那个我曾经以为偏弱、平凡的父亲,从来都不普通。他只是把锋芒藏进担当,把坚韧藏进温柔,把所有的风雨独自消化,把所有的阳光与前路,尽数留给了我。
这世间最动人的父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而是默默无闻的托举。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没有光芒万丈的光环,只是千万普通父辈中最质朴的一员。他不完美,不善言辞、不懂表达,有普通人的隐忍与平凡,却用一生的坚守,完成了为人父最极致的责任。
回望来路,二十余载春秋,从乡野到城市,从故土到远方,从我一无所有的年少,到我敢于奔赴远洋的今朝,我的每一次成长、每一次跃迁、每一次远行,皆出自他的成全。童年的缺席是生活所迫,成年的托举是一生全责。那些年少不懂的沉默,那些曾经误解的平淡,那些未曾读懂的温柔,历经岁月沉淀,终成我生命里最厚重的温暖。
马年奋进,岁岁逐光。正如本次加拿大高校文学社父亲节征文所诠释的深意,平凡父辈的担当,是跨越山海、传承不息的中国男人精神。我的父亲,便是如此。他以平凡之躯,担岁月之重,以温柔之力,托子女远方。
从前年少无知,觉他平凡偏弱;如今历经山海,方知他早已为我托举起整片天地。山高路远,父爱无言,余生漫漫,唯愿岁月温柔,善待我的父亲。我将携这份深沉父爱,远赴重洋、笃行不怠,不负半生托举,不负殷殷期许,以成长与担当,回馈他半生辛劳。
作者简介:
何浩然,青年学者,自幼辗转乡城求学,成长于山野与烟火之间。热爱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