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小说)• 作者:段莉洁

       “下一个病人!”我一边记录上一个病例,一边头也不抬地喊道。门诊病人很多,我干脆连午饭也免了。

        “文丽。”熟悉的把“丽”读成二声的女中音,只能属于一个人!我猛地抬头,确实是秀儿——那个当年扎着小辫儿、圆头圆脑、眼睛滴溜溜转的、时常出现在我记忆里的童年小伙伴。我们已经20年未见面了!我俩是小学同学,600多口人的贫困干旱的小村庄也只办得起小学,老师们是村里的高中毕业生。爷爷让我考取了重点初中,秀儿只能在指定的初中就读。我家在我上大学第二年时搬离了村里,从此我再没回去过。

       我听得出秀儿的声音,却认不得她的模样。秀儿发了福,皮肤黝黑,左边的门牙被黑洞替代,衣服紧紧地绷在身上,原来笔直的双腿像两个括弧。

       我喊着“秀儿”站起,秀儿一边递过手里的塑料袋,一边满脸堆笑地对护士小刘说:“姑娘,我可不是来送礼的,我们是小时候的伙伴儿,我带点儿家乡特产给她。”

       小刘“咯咯”地笑着,麻利地替我接过:“什么好东西啊?沉甸甸的!”

       秀儿说:“也没啥值钱的,就是自家种的小米、绿豆。”

       “我们主任常念叨黄灿灿、香喷喷的小米粥呢!”

       “你都当主任了?”秀儿又惊又喜,右手不自觉地把衣襟往下拽了拽。

       “刚升了。”我笑着调侃她:“秀儿,你不是专门挂号来给我送小米、绿豆的吧?”

       她羞涩地看了小刘一眼,随后指了指左侧乳房,“摸到个东西,来找你看病。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就是你了!还好,等了一天没白等,挂到了你今天的最后一个号。”

       我的心里一紧,把帘子一拉,用家乡话说:“躺下吧,我给你查一查。”

       帘子这边只有我和秀儿,静静的,是我俩的世界——童年那干干净净、无知无邪的世界。秀儿秋水般的双眸一脸羡慕:“你更漂亮了,皮肤都能掐出水来,我的皮肤像砂纸。”

       我安慰她:“哪里?咱俩皮肤差不多。”说这话时我觉得自己好虚伪,她的皮肤实在粗糙。

       我在她的左胸确实摸到一个肿块,当用听诊器听她的背上时,我看到十几处圆圆的、坑坑洼洼的疤痕。

       “你背上咋啦?”我问。

       “三虎喝些酒就像疯子一样把我摁住,用烟头烫我。”

       对这种以强凌弱的行为我小时候就很反感。我家隔墙的邻居,丈夫总打老婆,老婆在自家房梁上吊死了。我要跑去质问那男人,被我妈拦住。

       “这得多疼啊!那你咋不跟三虎离婚,让他这样糟践你?” 我哽咽着问。

       “这不是欠着他的嘛!又怕俩孩子伤心。他清醒的时候对我也还行。”

       我气愤地说:“看我男人敢动我一指头!”

       “我想过等他死的那一天骂他个够,可他前一段时间死了。他爸让他做包工头,他在工地上被砸了,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气儿了。”

       作恶的人已死,我不能再诅咒他,但我的鼻子里充满了秀儿的皮肤烧焦的味道。然而我没有时间去想象她是如何在身心的痛里熬过那漫漫长夜的,我得给她治病。

       “小刘,你快带秀儿做个加急三维乳房X光检查。”我换回普通话对小刘说。

       秀儿跟着小刘走了。我跌坐在椅子上,不一会儿又站起。窗外,一对儿情侣手挽着手,在红彤彤的夕阳里买菜。

       电话铃响,我接起,是X光室的主任:“这个秀儿是你的穷亲戚?”

       我的鼻子一酸:“她不是我的穷亲戚,她是我的恩人!”

       秀儿,这个因为贫穷而辍学的初中毕业生,曾经是上大学的我的人生导师。

       我上医学院一年级时,班里各地考来的尖子生很多,有人上课打瞌睡,数学照样拿满分。从市里来的女生,打扮时髦,我还穿着我妈给我做的红色碎花小棉袄。我不属于尖子生群,也不属于时髦女郎群。

       我这个丑小鸭在学校浑浑噩噩地混到寒假,赶回村里过年。秀儿气喘吁吁地跑来:“我正月初十结婚,作我的伴娘吧!”

       “秀儿,你没说胡话吧?我还没向心爱的男生告白呢!”

       “人生大事儿我能骗你吗?你说,作不作我的伴娘?”

       “新郎到底是谁啊?”

       “是邻村叫三虎的。”秀儿红着脸。

       “那你喜欢他吗?”

       “人看着还行,就是太老,31岁咧。”秀儿撅着嘴答,全无我想象中幸福新娘的模样。

       “太老了!你才19岁!”

       “我爸得了肾病,医生说那是富贵病。三虎爸是个包工头,带个建筑队,到处给人盖房子。三虎死了老婆,带着个三岁的拖油瓶女儿也不好找老婆。媒婆提亲,我说我改(嫁)给他可以,但他们家要给我一大笔钱,要定期出钱给我爸看病,他们答应了。有钱人家不缺钱呢。”

       “那你不是把自己卖了?刚结婚就做后妈!秀儿,你不能嫁给他,你根本不爱他!” 我拉住她的胳膊强烈反对,这和我上课时在抽屉里偷看的琼瑶小说里的甜蜜爱情相差太远了。

       “我不能眼看着我爸死啊!”大滴的眼泪沿着秀儿19岁的光滑面颊滚下。

       我那时也才19岁,只能抱紧她哭:我的秀儿啊,你再无青春可言,再无青春梦可做。

       不一会儿,秀儿说:“不说我了,我就这穷样了!说说你,你在大学咋样?有舞会吗?城里人都穿啥时髦衣裳?”
“还不就那样?”我把发梢在手上绕来绕去。

       “你咋啦?”秀儿急了。

       “混得不好!”我把自己的苦恼一股脑儿都倒给她,像小时候那样。

       秀儿严肃认真地说:“你不是那种怕吃苦的人啊!你小时候学习好,村里人谁不夸你!咱村20年就出你一个大学生,你可要为咱村争气啊!”

       “可能学校里尖子生太多了,我没有优越感。”

        “那你把你发愁的劲儿用到学习上啊,你那么聪明!”秀儿搂住我的肩膀:“我也想上大学,也想逛城里的马路,可我有一个病痨爸;我向往爱情,可我只能嫁给老鳏夫三虎!”她狠狠地捏了一下我的肩膀:“你就是小时候被人表扬惯了!你不要胡思乱想就肯定能学好!”

       “我就是太骄傲了,容易自卑,我自己也知道。”

       “你看看我,你就能振作起来了啊!你为我学,为我上大学,为咱村里人上大学,好不好?”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乞求,她竟乞求我好好学习!

       我擦了一把泪,“秀儿,我对你发誓,我一定好好学!为你学!为你上大学!为咱村里人争光!”

       秀儿结婚的前一天,我都没心思挑我当伴娘穿的衣服。我感觉秀儿是一只掉进狼群里的小绵羊,无助又无辜。

       婚礼那天,我妈警告我:“你多点儿心眼,不要被拉进洞房,他们闹洞房连伴娘一起闹,有时候把伴娘衣服都脱光。”

       新娘还没入洞房,一群叼着烟的小伙子就没话找话,甚至对伴娘动手动脚。我把手交叉在胸前瞪着他们,没人敢靠近我,结果泼辣的玲玲被连推带拉地拖进了洞房。

       开学了,我带着秀儿对我的嘱托返校。奇怪了,原来我觉得重要的东西都轻如鸿毛。我开始全神贯注地学习,成了学霸,交了心仪的男友,毕业后顺利地被分配到省级医院。

       秀儿当年成功地给我“洗脑”,让我振作,让我成了今天被人尊敬的主任。而秀儿的肉体,秀儿的尊严,被那男人的烟头残忍地烫伤!她对爱情的所有向往,她的美丽的少女时代,被无情地摧毁!她被烫伤哭喊的时候,我在哪里?!我在教室里,男友陪我一同学习;在舞池里,男友陪我跳《青春圆舞曲》。我迈着欢快轻盈的舞步,在大学里度过了最浪漫、最难忘的青春时光。

       经X光、活检,秀儿被确诊为乳腺癌。她嘱咐我要对她的一双儿女守口如瓶,我苦口婆心地劝她:“孩子们都大了,你要让他们承担责任。”

       “你说的也对,咱女儿是医学院的学生,她娘做她的第一个病人。”说着她的眼圈红了:“我真不想拖累孩子!”

       “你什么都别担心,有我呢!”

       秀儿抿嘴一笑:“我还以为你成了城里人不管我了呢!”

       我说:“管!要很严厉地管你!”

       秀儿做手术前,她的一双儿女赶来了。女儿文静高挑,儿子敦实可爱。我把爱人和女儿叫来,在餐厅招待了他们一家。我女儿也想做医生,孩子们年龄又相当,聊得分外投机。

       他们一脸的青春洋溢令人羡慕,好希望他们也成为一世的朋友。

       手术前一晚,秀儿递给我一个日记本,含泪道:“以防万一。”
“你别瞎说。”

       她说:“你替我保存着吧,里面是我多年来想对你说的话。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你!”顿了顿,她又说:“咋能不想呢?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含泪翻开日记本。

       第一页只有三个字:多少恨。

       第二页:“我的青春我的梦:在初中毕业辍学时完结。”

       第三页:我看到了我的名字。“文丽收到了上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跑来给我看。‘你被某某医学院录取’那几个字,滚烫滚烫的,烫尽了我的心里。我虽嘴上祝贺她,但我的心被烫伤了,为什么她能上大学,而我不能?我恨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恨她会远走高飞,恨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第四页:皱皱巴巴的,空白。

       第五页:“昨晚哭了整宿,为自己失去的青春哭泣,为自己失去的梦哭泣,为我恨文丽而悔恨。难道我和她,我们姐妹都要绑在农村务农吗?难道我作为文丽的好朋友不应该为她感到荣耀吗?”

       我这才明白第四页是她一纸的泪。

       第六页:“我恨爸爸为什么会得那烧钱的病!把女儿卖给那个死了老婆的老男人,让我19岁就做后妈,直接跳过了青春。”

       第七页:“嫁给了个虐待狂,我恨他。他在床上凑凑合合,喝了酒就特别差,说他不能享用我的身体,便用烟头烫我。一开始我疼得打滚,但渐渐地,我的皮肉被烫得麻木了,精神也被烫得麻木了了。有一次他睡着了,我拿起刀子想砍他,可我下不了手,他是恩人,给了我爸救命钱!他的女儿懂事儿地经常抱抱我,好像她知道我的悲伤;我也抱紧她,这个没娘的孩子,和我一样可怜!她没了童年,我没了青春,没了自己,为别人活着。”

       第八页:“我不再恨了,因为我怀了孩子!孩子在肚子里头踢我,我感受到了幸福。也许,我的青春、我的梦会在他身上实现。我腹中的胎儿啊,你是妈妈的希望,妈妈的贴心宝贝!你要好好的!”

       第九页:“那个死鬼三虎,喝了酒,踢我的肚子!我的孩子,没了!还是个成型的男胎!他爸打了他几个耳光,骂他断了裴家的香火,骂他没出息,成天就知道喝酒、打人。他跪地求饶,请求原谅。我在那一刻心如死灰,连死的劲儿都没有,也没有泪。过去的短短几年,我已流了别人一生的泪。”

       第十页:“我不再恨谁,我恋爱了!他是建筑队里的小张。他看我给建筑队那么多男人做饭,问我累不累。他温柔的目光呵护了我,我在他的瞳仁里成了两眼闪着光芒的小女人!”

       第十一页:“在我告诉小张我怀了他的孩子的那一天,他慌里慌张地逃了。我再没见过他。但我生下了他的儿子,这个儿子是我可怜的短暂爱情的结晶,短暂的青春的回忆,也成了三虎家的香火继承人。三虎可能也知道这个儿子不是他的,但他怕说出真相后他爸会没完没了地问他要嫡亲的孙子。”

       我合上了日记本,泪流不止。秀儿啊,你受了非人的对待!

       “我越反抗,他越打得厉害,打到我服气为止,这颗门牙就是他打掉的。这些年,我只有忍辱偷生。”秀儿可能觉得日记里欠我一个解释,补充道。

       韩信忍胯下之辱,越王勾践卧薪尝胆,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啊!秀儿为了父亲、为了儿女忍辱偷生,她弱小的身躯里藏着一个多么坚强的魂魄!她是能包容战争和杀戮的大地之母!

       如今虐待她的人已死,她本可以开始过上好日子,可她却得了癌症!当年天真无邪的我们,无忧无虑地在地里摘酸枣、在操场里跳皮筋时,怎会想到命运如此多舛?

       我给秀儿联系了外科医生做了乳腺切除手术。秀儿失去了一侧乳房,好在肿瘤没有转移。她的一双儿女跑前跑后,对她照顾有加。秀儿获得了病友及家属们的羡慕,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我出钱给秀儿种植了左侧门牙,她对我笑的时候,一如当年纯洁可爱。

       秀儿要回家了,我送她上高铁,她抱着我哭。她终究是崩不住了,她流的是20年的泪水,20年的苦怨。

       我也哭,但突然间我冒出一个想法:“秀儿,我看你日记写得不错,小时候你作文也写得好,你想不想当作家?”

       “作家离我太远了!不不,是我离作家太远了!”

       “你试试嘛!孩子们都大了,你自己总得找个有意义的事做!人活着,总要做一回自己的主人!”

       “也是这么个理儿啊!正好日记本给了你,我就跟过去做个了断!我回去做我当作家的梦,重拾逝去的青春年华。”

       “别光说不做啊!我替你考了大学,你一定要替我当作家!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我霸道地说。

       高铁“轰隆隆”地开了,载着我的思念和我的祝福,载着秀儿奔向崭新的旅途。我双手合十,为她祈祷!

       一年后,一个偌大的信封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预感到什么,急切地打开,是县里的纸刊,头版头条:我的第二青春 我的梦 农民作家:赵秀儿。

       开头是这样写的:“我让文丽替我上大学,文丽让我替她当作家。我和文丽的生命在第一青春里分离,在第二青春里重逢。我一边做包工头,一边写作——写农民的生活,农民的心声,农民的青春,农民的梦想。于我,只要有梦,只要奋斗,只要爱自己,就永远活在青春里……”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作者简介:
       段莉洁,笔名若妖,曾在中国做医生,现在美国做艾滋病研究。坚持写作19年,海外文学城名博,发表文字百万,点击率260多万。加拿大大华笔会理事,《加华文苑》散文部编委,《菲莎文萃》编委。多次在全球征文比赛中获奖。

周建成 • TQC建筑首届加拿大“高校杯”文学作品全球征文活动

主 办:
加拿大高校文学社 • 加中经贸文化交流协会

征文主题:
我的青春我的梦


《我的青春我的梦》电子版https://mp.weixin.qq.com/s/dwIpafgBgyA-gm6f6Gpi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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