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草棚背后
山里的夜很黑。
我正在草棚宿舍跟一男学工谈心做思想工作的时候,草棚外突然就传来一个女学工惊慌的喊声:
“排长,不好了,翠仙她……”
听到喊声,我即刻就朝草棚的女学工宿舍跑去。
女学工草棚大宿舍里,杏黄色的灯光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弥漫在每一张单人床上。
刚走进女学工大宿舍,我立时就感到了空气的紧张——女学工们都围着卢翠仙坐着,一女学工怀里的卢翠仙脸上的汗水仍不停地在往下流……
这里是省会拓城西边远郊的荒凉山野;
这里是一座正在开建中的大三线工厂。
这个时候,全国各地的人们正朝这个荒野地区汇集。他(她)们有各名牌大学的应届毕业生,有刚退役下来的解放军干部和战士;有刚从拓城和大理中学招来的男女学工;有从咸阳过来的老厂的干部和工人们……
这时是公元一九七○年的夏季。
经过了解,我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刚来的时候,工厂连个住人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大学生和老厂的同志都住在距工厂不远的老雅关村。
草棚盖好了,学工们也招来了,我们就陆陆续续搬进了草棚。
山坡上搭起的草棚共有四个。草棚很长,全是用黑油毛毡和稻草帘子建成。里边先用松树树杆搭起骨架,骨架外钉上油毛毡,油毛毡外面再钉上稻草帘子,一个长长的油毛毡草棚也就大功告成了。
草棚盖好了,当然还要盖配套的厕所。
厕所也是用草帘子搭成,跟草棚不同的是,它既没有顶篷也不用油毛毡,用稻草帘子在四周一围,一个简易的厕所也就算建成了。
厕所建在宿舍草棚背后的山坡上。
事情就出在那个草帘子厕所里。
山里的夜很静也很黑,电杆上桔黄色的路灯闪着微弱的光。
卢翠仙从草棚宿舍出来,顺着山坡向上边的厕所走去。
孰料,她刚进厕所就有一个黑影扑了过来。
卢翠仙大叫一声,站起身来就赶紧朝山下奔跑。由于太紧张,由于四肢发抖,没跑多远,卢翠仙踉踉跄跄摔倒在了山地上。这时她更加地紧张,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她又慌乱地从草坡上爬起来,大汗淋漓,紧张万分地向草棚奔去。
二、汽油桶
这天,我带着排里的男女学工们到水库运水。
草棚盖好了,男女学工们按班为单位分宿舍也都住下了,但生活区暂时还没有安装自来水,所以,学工连的四个排的学工们的用水问题全是到水库去解决。
运水的工具是汽油桶。
我们到汽车库找来八个废弃的大汽油桶,找来一些干稻草里里外外擦洗干净。特别是里面,还买了水碱反复擦洗,直到一点汽油花都没有为止。
把擦洗干净的汽油桶滚到我们三排所在的草棚前之后,运水的工作就要正式开始了。
看来,男生班还是更有能耐一点,他们前几天不知从哪个寨子借来了一张两个橡皮轮子的木板小排车,他们用粗麻绳将两只汽油桶绑在排车上,身着劳动布工作服的男学工们,推着排车就开始像模像样地向水库进发。
可能女学工们这方面的能耐差一些,还是从来就没有过这方面的思维,三个女学工班没见到一辆木板排车的身影。
女学工们就只有滚动着大汽油桶到水库去的份了。
附近的水库三面环山,一边是黄土大坝,大坝上生长出了不少的青草。看来是当地人用人工大坝截住山里的流水而形成的水库。
水库里的水很清很清,山上的草木蓊蓊郁郁,十分繁茂,松树、棠梨树、野山茶在高山上茂盛地生长着。
如若站在山顶向下观望,就会看到南、西两座山峰之间,一条清澈的河流跟山间的水库连接在了一起,河流朝前方延伸,在大山里弯来绕去,纵横交错,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远方。如果有薄雾出现,在薄雾的笼罩下,就会显出这山水的壮阔与辽远。这时我脑海中就闪现出了一个画面来——列宁在沙俄闹革命的初期,为了躲避敌人的监视,多次乘坐小船,跟其他革命者一起商讨革命的问题。他们在大山之间的河流里紧张、欢快地探讨着、争论着。
水库到了。
水库里的水水平如镜、清澈碧秀。
远处有几只水獭猫在水中玩耍打闹。
西边的深水处有几只魆黑的树桩在那里默默无语地站立。
男学工们的速度比较快一些,到得大坝,他们把平板车上的绳索解开,将大汽油桶沿着坝堤慢慢轱辘到水边,便开始用洗净的白脸盆往桶里灌水。
女学工班也不示弱,她们把大汽油桶推到大坝上后,也慢慢将汽油桶滚动到水边,然后再把它们立起来。
从学工排到水库,除了大坝附近好运一些以外,其它地段都是道路崎岖,行走不便。
我们或轱辘着油桶或推着排车沿着土路往北走,不多远就到了那座石板小桥。过桥往西走不多远就要爬生活区南边的山坡了。
山坡有些陡,也没有正而八经的路,长着野草的山路还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这就增加了运水工作的难度。但是我们都有一股子搞三线建设的热情,所以都劲头十足,信心满满。只见大家有的拉车,有的推车,有的推桶,推桶时手脚并用,不一会儿,我们就把八汽油桶水送上了半山坡。
到了半山坡,往西走一两公里就是我们的大草棚,看来困难少了许多。
其实不然。
山路不宽,还若有若无,下边又是高高的山坡,当然必须要培加小心。
我们推着水桶,我们推着平板车向西进发。
可是就在快到油毛毡棚的时候,事情还是发生了。
女学工二班的一个汽油桶,由于推得太靠外了,就轱轱辘辘地滚下了山坡。
我们呼喊着。
我们高叫着。
虽然没有伤到山下的人,但由于油桶小盖被震开甩向了远处,桶里的水就几乎全部消失殆尽了。
三、罗茨
罗茨是我们用卡车拉砖的地方。
我们厂在拓城西六十七公里处,滇缅公路的一个岔路口有一块写着“67”字样的小里程碑,从岔路口进土路先往西北再往西走,途经老鸦关和塘坝两个寨子后就到了。
工厂的对外名字叫野山机械厂,内部厂名为6082。
从野山厂开车出来,沿滇缅公路向东行,至安风营北拐,再往东北方向行驶,不多时罗茨拉砖的地方就到了。
火车在铁路上跑,红砖就整齐地码在铁路的西侧。
我带着学工们身穿暗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手带白帆布手套,一字排开把红砖传到绿卡车上去。
大家热情高涨,像接力赛,一块又一块地飞速往车厢运送。
因为传速快,我们脸上和身上都浸出了汗水。
因为传速快,大家的帆布手套就磨出了破洞。
我们的衣服和头发上还都蒙上了一些红砖的粉尘。
卡车开走了,我便带领学工们到铁路对过的烈士陵园去瞻仰当年修铁路时牺牲的军队的干战们。
我们一一注目着墓碑上一个又一个年轻烈士的名字……
卡车在大山里奔跑。
当最后一块砖码进车厢的时候,我们便爬上四辆汽车向工厂进发。
一阵狂风过后,山野间下起了瓢泼大雨。开头,大颗大颗的雨点像冰雹从天上砸下来,继而形成倾盆之势。
山里的雨好大好猛。
刹那间,山洪就暴发了。洪水裹着红土向山下奔流。
四个车上的我们个个情绪高昂,如同山雨把我们冲洗得更加的生机勃勃一样。
我们裹着湿衣裳,
我们置身风雨里,
我们豪情万丈地唱着战斗的歌: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想念毛泽东,
前进时想你有方向,
黑夜里想你心里明,
黑夜里想你心里明……
工厂到了,草棚到了。
雨停了,天晴了,此时的天空呈现出一派可爱的蔚蓝色,树枝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吃过晚饭,我们到八车间建筑工地去加夜班。
工地上灯火通明。
盖了一半的车间楼裸露在大山山脚下,用长木板横七竖八搭起的脚手架设在红砖墙的外面。
我们到达的时候,省建的工人们已经开始作业。
我们的到来当然就加快了施工的速度。
学工们有的去河里提水;有的用铁锹拌沙灰;有的搬砖递砖……
递砖是一个功夫活,是把砖往上抛。抛的矮了省建砌墙的工人够不到,抛高了不好接,抛偏了那就更是接不着了。
开头,丢砖的男学工那是出尽了洋相,不是高就是低就是偏,引得人们一阵阵地哄堂大笑。
慢慢,男学工们把握得就不错了。有个学工掌握的最好,每次都能不偏不倚,不高不矮,几乎块块都能抛到省建工人的手中。
不知为何,工地上的电灯,这时竟齐刷刷地熄灭了。
当时的指导思想是停电不停工。工厂管照明的同志,很快将预先准备好的气灯点着,工地又恢复了热气腾腾的景象。
午夜十二点是收工吃饭的时候。
伙食团的同志乘着绿卡车将一铁桶一铁桶香喷喷、热腾腾的煮面片送到了我们的面前。饥肠辘辘的我们,到小河里囫囵洗了把手脸,拿上碗筷打了面片就要开吃。哪不知,此时就有一股浓烈的煤油味从桶和碗里飘散过来。
“怎么?”大家心知肚明地皱起了眉头。
是吃还是不吃呢?
人们犹豫着。
由于肚里饥荒不甚,最后,大家还是憋住气,将混有煤油的煮面片一股脑儿往自己的肚里倒去……
四、夜路
约摸凌晨一点,我睡得正熟的时候,听到有一个女学工在草棚外喊我,声音很急促的。
喊我的是女学工三班的班长。
她焦急又慌乱地告诉我,说是有个女生病了,肚子疼得好厉害的。
我急忙转身回屋,叫上三个男生就往女学工三班跑。
油毛毡草棚很长,里面用油毛毡和稻草簾子隔成了四个大房间,一头是男学工和我的宿舍,女三班在草棚的另一头。
山区的夜万籁俱寂,大山、森林,四个大草棚都处于酣睡之中。
我们四个男的轮换背着女学工急不择路地朝老鸦关村奔。野山厂的医务室暂设在老鸦关。
老鸦关是老鸦关大队的队部所在地,下面还有三个小自然村。
老鸦关不是一个普通的所在。
解放前它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地方。
拓城西边的茶马古道往西延伸,至大理后分两路“兵马”前行,一路往北经中甸、德钦进西藏去尼泊尔、印度,一路往南进入缅甸。
拓城至大理之间的茶马古道,经过的第一个关是碧鸡关,经过的第二个关就是老鸦关。
当年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从拓城经大理去缅甸时途经的第二个驿站也就是老鸦关。
这里的店铺很多客栈林立。
因为往来的马帮多,所以抢劫财物和银两的土匪便多如牛毛,直到解放初期,藏在山里的土匪仍时隐时现地出没。虽然十余年过去了,现在附近的百姓提到他们还是谈之色变。
这自然会令走在夜路上的我们心有所惧。
令我们心有所惧的还有山里的野狼。
附近山里的野狼是很厉害的。
农民说,野狼们白天在大山里觅食野味,晚上就到寨子附近活动。
有个农民跟我们说过一件事。
他说,老鸦关有个四岁女孩死得惨不忍睹。
老鸦关的建筑基本上差不多,两层木板楼的楼上住人,楼下是前店后客厅,客厅后面是宿舍(有时也住住人),再后边是灶房,灶房后边是个大院坝,现在的大院坝都变成了自家的大菜园了。
这家的女孩事情就出在了自家的菜园子里。
那天傍晚,怕女孩往山上乱跑,主人就将其用绳子拴在菜园里的一棵树上。就是这个时候,一只野狼从山上下来,跳过低矮的木篱笆将其吃了个精光。主人发现时,仅剩下一滩血迹和一地破碎的小衣裤了……
当时我们就遇上了野狼。
一只野狼从北面山地上的乱葬岗子上下来,穿过树林就朝我们奔过来,两只眼睛射出两道手电筒一样的凶光。
我们心里有些发毛。
但我们并没有被我们的处境吓倒。
我们就顺手将路边的四棵小松树踩断,去掉松枝后作为我们的武器。
野狼走出树林,慢慢向我们这边移步。
我们将女学工放在地上。
我跟三个男生挥舞着木棒向野狼示威。可野狼似乎并不惧怕,仍悄手悄脚朝我们这边走……
山野里寂静万分。
这时我突然想起“狗怕弯腰狼怕掏刀”家乡流传的这句话语。
我们四个男人,一边不错眼地盯着野狼,一边都将手伸进自己的腰包。
没想到这动作还真管用,野狼开头盯了我们一会后,竟调转身朝乱葬岗那边落荒而去了。
我们胜利了。
我们背上病人继续向老鸦关急走而去。
五、五只灰山羊
这天早上,整个山野一片晴好。山坡上的野草、野树茁壮青绿,山顶上的蓝天白云很新鲜可爱。
我带了四个男学工去老鸦关给大家领工作服、帆布手套。
反正是星期天,工厂休息,我们就选远路走,目的是想放松一下心情。
我们从塘坝村北侧往前走,就到了工厂生活区北面悬崖峭壁的地方。下边是一个山谷,山谷对面是密密的森林,远处可以看到朦朦胧胧的村庄。
我们在山头的青草地上坐下来,观赏远处的青山和青山上面的蓝天白云。
有一个十八岁的学工,听说他会唱京剧《沙家浜》里的刁德一。他唱了两段,噪音虽略显稚嫩,但唱得还是很有板有眼,小生的味道挺浓,很飘逸的。
我们都为他热烈鼓掌。
我们往东走了一段,就走进了解放前的马帮故道。
俗话说多年大道走成河,真是一点不假。马帮古道从东向西延伸,我们在古道里由西往东走。路深深的,如同走在干涸的河床里,两侧是几乎垂直的河堤,河堤上长满了青草和野生的灌木丛,有些灌木的枝条已伸进了“河道”的上空。
我们开始时是向东走,走到路东坡崖上当年斯诺住过的高高的岗楼(当年打土匪时所用)时再向南拐。
向南拐时是一个下坡。
下坡路的尽头便是老鸦关的村尾。
到得村尾再向南当然就到了领劳保用品的地方。
可这时我们却听到有“啪啪啪啪”的声音从东面传过来。
我们抬头望去,就发现了古柏掩映的老鸦关小学。小学的半个篮球场上有几个男学生正砰砰啪啪地打着篮球。
这时,唱京戏的男学工猛然就朝我敬了个军礼。“报告排长,我们可以去打一会篮球吗?”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我开玩笑地给他还了一个举手礼。
我们五对六打了一场半场球赛(场上只有一个破旧的篮板)后当然就要去领工作服去了。
回到工厂刚刚想睡个午觉,突然就听到阵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从山路那边传过来。锣鼓声很快就来到了我们的草棚,我跟男女学工们急忙涌出宿舍。
此刻,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五只灰色山羊一字排开立在那里,山羊的两只角上还绑着红绸,两筐金黄色的本地大南瓜静静地摆在山羊的旁边。一个架子鼓立在南瓜筐的右侧,皮鼓上搁着一面铜锣和一对铜镲。两个山民用竹竿挑着的红布标上赫然写着一行白字:“敬送工人老大哥,你们辛苦了!”右下角是“塘坝生产队”几个小字。
见到此种场面我很激动,我急忙派学工把分管生产的申副厂长请来讲话。
申副厂长是脑子转得快、说话快、走路速度也快的一个中年人。申副厂长快速地来到后当然就开始讲话。哪不知在他讲完话以后发生了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事件。
申副厂长讲完话后,山民们就开始锣鼓喧天地敲打起来。这锣鼓喧天的敲打倒也没有什么,哪不知,锣鼓喧天中一个山民悄没声息就开始燃放一挂鞭炮。
这一燃放不要紧,五只灰山羊听到鞭炮声竟齐刷刷朝山下奔跑起来。况且它们是兵分五路向五个方向奔跑,它们的惊恐相和狼狈相着实令我啼笑皆非、忍俊不禁了一把。我们和农民同志也就不失时机地兵分五路立刻向它们追赶过去。
山野间当然就出现了阵阵的呐喊声和阵阵的欢笑声……
六、失踪
一天下午,女一班班长告诉我说有个女学工不见了,说上午就没见到她。
我心里就有点紧张。不过一想,也可能擅自到农民家去玩,也可能到仅有两家馆子的土官(公社所在地)去改善一下生活。晚饭前应该就会回来。
可等到第三天,还没见到女学工的踪影。我的心里就发毛了。
女学工是省城拓城人。翌日上午,我给副排长交代了一下工作,带上一名男学工,二话没说坐上工厂的大客车就向拓城进发。
我对学工出走是抱以理解态度的。
野山厂这里是又偏僻又荒凉,大山连着大山,交通不便,生活又很艰苦。
从城市来的学工一下子住进了草棚,饭量大的男学工月底肚子还常常闹饥荒。吃饭没有计划的男学工,我还对他们采取了措施,就是让他们把每个月刚发下的饭菜票交给我保管,每天只给他一天的数量,这样,到月底就不会饿肚子了。
拓城到了,我们根据拓城学工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女学工的家。
她的家在庆云街的一个大杂院内。当时客厅里除了她母亲外别无他人。她母亲对我们很热情,见到我们立刻就给我们让座,给我们倒茶让烟,但语言却总是闪烁其词、躲躲闪闪的。我们的感觉是:女学工肯定是回来了,但她却就是不愿意说。既然这样,我们就来了一个将计就计,谎称那我们就回野山厂去。
当晚,我们找了个旅社在拓城住下,次日上午想来个突然袭击,突然性地再到女学工家去一次。
人世间的事情有时真的是无巧不成书。第二天上午我们到她家去的时候,在她家门口不远处,在一小卖部的外边,女学工竟然跟我们撞了个满怀——她跟我们的视线竟完全碰到了一起。
女学工当然就只有跟我们一起坐上大客车回野山厂的份了。
七、听课
学工们跑完步的下一个项目当然就是去食堂吃早点。今天早点后的安排是听申副厂长关于鱼雷的讲课。
我们这一套三线厂是造鱼雷的工厂。
天上还缀满繁星的时候我就吆喝着让男女学工们起床了。
“三排的,起床了——”我高声大嗓地喊着。
学工们从草棚的几个宿舍里钻出来,睡眼惺忪,甚至有点东倒西歪地在我面前,我就带领这帮半大孩子们上路了。
我们在生活区的石子路上奔跑。我们从生活区跑到老鸦关,我们从老鸦关再跑回工厂生活区。
我们在S形的路上奔跑着,我们在S形的山路上高呼着“一二三四”的口号,这雄壮的口号声就唤醒了沉睡万年的大山,就划破了山野上空的天穹。
课堂设在草棚西边平缓的山坡上,申副厂长在缓坡下讲解,一个大木黑板,一个方凳一张木桌一个麦克风。这时我就想到在大学大台阶教室上大课时的情景……
今天授课是学工连的四个学工排全部参加。
学工连唯一的连领导薛连长来了。
四个排的四个排长当然都带着自己的学工提前到达。
薛连长是老厂来的部队转业干部,解放前就参加革命的老军人。身体粗壮高块,说话嗓门很大,人们背地里都管他叫“薛大炮”。
我们四个排长全系刚毕业的工科大学生,三男一女,四排长是个女生。
当时,我们四个人全系豪情满怀之辈。
我们四个人全系为青春、为革命理想奔赴边疆,投身三线建设之辈。
我们四个人全系准备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之辈。
我们四个人全系当时的青年大学生。
有一张照片是一张把我们的青春理想体现得淋漓尽致、精准到位的照片。
这张照片照得可真好啊!
我们从四所大学分配来野山厂的四个人,立在工厂的后面,立在大山里,立在一个山头上,后面是连绵的群山,上面是如洗的蓝天和棉絮一样的白云,身后是密密的鲜绿的阔叶树和山松,两侧也是密密的鲜绿的阔叶树和山松。
山风微微吹动,吹动着我们的头发,轻轻吹拂着我的笑容……
我们脚踩大地眺望着远方……
我想,如果把这张照片临摹成一幅画,那应是一张真正的《青春之歌》画图。
申副厂长的讲课开始了。
“同志们,鱼雷的形状很像一条鱼,所以叫鱼雷。”
这是申副厂长讲的第一句话。
申副厂长原来是重庆一军工厂前卫厂总装车间的车间主任,毕业前我们在前卫厂实习时就是跟着他实习。
申思维敏捷,说话和行动都很快,我总觉得他挺像列宁。
申副厂长继续讲下去。
他从鱼雷的结构雷头、雷脑、雷身、雷尾讲起,然后讲了鱼雷的类型,几种鱼雷的长宽尺寸、时速、射程和杀伤力等。最后还讲了鱼雷的飞机、舰艇和潜艇的三种发射方式。
副厂长一会儿坐着跟大家讲,一会儿又站起来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的。他讲得很投入、很认真。
坐在青草地上或者砖头瓦块上的学工们听得同样投入、同样认真,就像在学校时听老师讲课一样,听得聚精会神。
下课了,大家有说有笑起来,都感觉学到了不少的知识,三三两两开始回草棚宿舍去。
可就在此刻,由于工作的劳累,申副厂长突然出现了状况:跟薛连长和我们四个排长说话的时候,他竟然休克在了草地上。
见状,我们都有些紧张,同时我们也都很冷静,我们即刻向汽车队要来了一辆卡车,很快就将申副厂长往老鸦关工厂诊所送去。
八、吊葫芦
有的车间楼盖好了,就进入了设备安装环节,当然就得先将从全国各地购进的多种设备搬运到厂房里去。
设备集装箱摆放在一个大山坡上。山坡底下是不太深的谷地,山谷对面也是一个长满野草的山坡。
今天由我们三排进行搬运,有关的车间和工厂设备科担任技术指导和调度指挥。
开头,一切都很顺利。
卡车打开后挡板,随时准备接纳设备的到来。
我和男学工轮流站在设备上进行吊葫芦的操作。
吊葫芦是一种起降设备用的工具。
铁做的吊葫芦下部的吊钩钩在捆绑集装箱的钢丝上,上边的吊钩挂在三根铁柱搭起的高高的支架上。
我们立在设备箱上奋力拉着铁链,设备便会慢慢地离开地面升上空中,然后汽车缓缓倒退至集装箱的下边,我们再拉动另一股索链,慢慢将设备放入汽车车厢。
一台设备,两台设备……
一切都很顺利。
但是在一个半小时左右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重大的、无可挽回的事故。
轮到小金操作了。
他像飞燕一般快速爬到了集装箱上。
小金是一个干活挺卖力的孩子。
在设备科人员的指挥下,小金两手倒换着往下一下一下拉动着铁链。
这时,设备和设备上的人就一起缓缓上升。
此刻,这边山坡和那边山坡上的人们都在全神贯注、屏息静气地注目着小金的操作。
忽然间,由于长期缺乏检修,吊葫芦出现了问题,吊葫芦上的铁链从齿轮上脱落下来,设备开始往下滑落,而这时小金右手的五个指头却死死地被卡在了齿轮和铁链上。
“啊——”小金惨叫了一声后便偏头昏死了过去。
这时,人们看到的是非常悲惨的场面。设备也落在了地上,而小金的身体却仍然悬在空中,血肉模糊的右手仍然被卡在空中的吊葫芦上。
这时的我,世界的一切全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有悬挂在空中的小金,我一个箭步飞身跳上集装箱,赶紧将小金抱住。设备科的一个人紧接着也跑了上来,用剪刀把小金右手上的筋、皮、肉慢慢剪断……
把小金送去拓城医院第三天,工厂让我带几个学工到小金大理的父母家去进行慰问。
那天天气不好,濛濛的细雨一直在空中飘着,整个滇缅公路的上空都是雨气濛濛的。
我们的心像天空一样也一直灰灰暗暗。
我们的卡车在公路上奔跑着。
我们过了禄丰又过了楚雄当然就是南华了。
一路还算平安正常。
可是,在距南华还有一段很远路途的地方,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弯,刚向西南斜行的地点,却出现了状况。
有人说天昏好睡觉,此话一点不假。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驾驶员师傅竟迷迷糊糊地要睡觉了。而坐在驾驶室里的我还竟然没有发现。
卡车像个醉汉一样,晕晕乎乎向右前方斜过去,猛下子就翻倒在了右边的斜坡上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就都“为之晚也”了。
我被甩出车门,重重地摔在了斜坡上。我的左脚摔成了重伤。
我忍着巨痛爬起来,看见后车厢里的几个人个个都是狼狈得一塌糊涂。
后面的人也全都甩出了车厢。一个男学工头朝下脚朝上地仰躺在斜坡地上,有只大汽油桶正压在他的腰间,令他十分痛苦。为了摆脱困境,他就使力朝上推,由于手臂的尺寸所限,推到膝盖就不行了,汽油桶就又滚回到小腹部。
后来,我和其他人当然就忍着各自的疼痛把男学工身上的汽油桶整走,并将他搀扶到公路上。
还算运气好,后来我拦了一辆过路的大卡车把狼狈不堪的我们送进了大理州州立医院。也是大卡车司机通过下关总站派吊车把翻倒的卡车从坡地上吊起……
九、抹土箕
这天下午,我们排要去抹土箕。
土箕就是用水、土和草做成的土坯。
为了给工厂、给国家节约,厂内一些小的建筑,比如临时厕所之类就去用土箕建盖。
我们在篮球场东侧的斜坡草地上操作。我们用水桶在水管接来水,用挖出的土、水和切短的干稻草拌成泥,然后将泥巴置入木模具内,按实在后用小木板儿将草泥刮平抹平,最后把木模具脱离出来,等晾干晒干后一个比砖大一点、厚一点的土箕就大功告成了。
我们在草地上忙碌着;我们在草地上说笑着;我们挽起裤腿,用脚在泥巴里乱踩着……
我们看着工地上插起的毛主席像,我们干劲倍增,我们为自己是一名三线战士而心潮起伏。
这时,厂里把一张蓝墨打印的材料发到了我手里,上边印着的是几条毛主席语录。第一条是:三线建设要抓紧,就是要同帝国主义争时间,就是要同帝国主义抢速度;第二条是:三线建设要抓紧,没有路我骑毛驴去。
我看着看着眼睛就湿润了。
我把毛主席的话念给学工们听。
身边一男学工就问我:“排长,三线是什么意思?”
我说:“按距东海边的远近,东海边是前线,也就是一线,往西是二线,再往西,我们这里和四川等地就属于三线。三线离前线最远,又是山区,帝国主义难以发现,所以国防厂就建在这些地区。
突然就下起大雨来。
厚厚的黑云层从西边漫过来,下边还有黑棉絮一样的东西丝丝缕楼朝下面坠着,走到我们的上空就哗哗啪啪地砸了下来。
好厉害的雨……
模具也顾不得拿了,我们扛起毛主席像,拿上铁锹和水桶就往油毛毡草棚奔。
女学工们都回自己的宿舍了,也有一些跑来了男学工草棚。
外面的雨哗哗哗哗地下着。
有人提议唱歌。
我就带领大家唱起歌来。
我们首先唱起《三线青春》,接着又唱了《三线战士想念毛主席》。
歌声声震屋瓦,歌声飞出棚外,整个男学工宿舍暖烘烘、热腾腾的,豪情四射着……
十、水库
野山厂旁边有一个很深的水库。也就是我们经常用汽油桶去拉水的那里。
对于我们,水库有两个用途。
一个是水库可供我们吃水,再一个就是我们可以在里边游泳。
夏天的傍晚和周日,有时我们就会来这里游泳。山背后两个三线厂的同学来了,我也有可能带他们来游。
天凉的季节,晚饭过后也有可能到那里散步,春节的上午,换上新衣裳的职工和家属小孩,有时也会到那里“走路过节”。
除了水库,学工们还有一个去处,就是去山上摘杨梅、找菌子、采野山茶花。
山里的野杨梅、野生菌和野山茶很多,尤其是生活区南边的这座山。
人们把野杨梅摘回来,煮成深红色的杨梅汤,再放些白糖,便可以当作饮料来喝。不过,这饮料酸得也太过分,不少人都不好接受。
山里的松树特别多,春天,学工们特别是女学工就到山里来掐树上又黄又嫩的松尖,煮上一把,用酱油、酸醋、油辣子一拌,味道挺鲜美,很下饭。
山中的野生菌味道就更妙不可言了。
山里野生菌的品种很多,有牛肝菌,有干巴菌,有见手青……采回来洗干净,或手撕好或刀切好,用油和青辣椒炒了,那味道应属人间第一美味。
山上最吸引人的植物应该是野生的山茶花。那里的野山茶很多,一墩一墩地生长在野草和野树遍生的大山上。
我人生最喜欢的就是山上的野山茶。
它遭遇着风吹雨砸。
它常受到狂风暴雨的摧残。
它经历过严冬,经历过酷暑。
它甚至经受过砂砾和野虫的袭击……
但是,它却能硬铮铮生长在大山之上,并开放着具有山野之气的美丽的花朵……
我们常去山林里采集野山茶花。
有一回,我把采来的山茶置于水瓶里,摆放在我用四个装钉子的小空木箱摞成上下两排组成的书架上,就去拓城办事去了。等我回来,粉红色的花瓣落在地上、落在书架上,瓶子里的野山茶花怒放着,位于男学工草棚宿舍一隅的我的这个小天地,就完全成了一个粉红色的童话世界了。
这天晚饭后,我带了两个男学工又去游泳。
我们身穿游泳裤,在清清的湖水里破浪前行,像三条小舢板在水面前进,后面留下的波痕,如同三条小路在向前延伸。几只水獭在前方嬉戏打闹,活泼可爱地在水中上下翻转。
这时,对面的山坡下就有一个人影在晃动,他脱掉衣裤,只留下原来穿好的游泳裤,在高高的湖崖上活动活动胳膊腿,接着,一头就猛扎了下去。
然而这一扎不紧,这人就长时间地留在了那里——他的脑袋深深地刺入深水里的尖木桩上,头朝下,脚朝上,就再也没有上来。
当天晚上,工厂保卫科的人连夜凫着水将他从黑木桩上拔起,很快就把他埋葬在了水库对面的山腰上。
后来,我们听到了一个信息,说是这个人就是早先在厕所里扑向女学工卢翠仙的建筑公司的那个工人。
作者简介:
江野,云南小小说沙龙副会长。在国内外报刊发小小说300余篇。出书9部,其中小小说集3部。获新西兰“三公爵杯”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大赛一等奖等多个奖项。微型小说入选年选、多年选多部。部分小小说译成英语介绍到国外。现居昆明。
周建成 • TQC建筑首届加拿大“高校杯”文学作品全球征文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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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分享您的小说,为我们呈现了大三线工人的豪情壮志,故事有惊有险,有悲有惨,有苦有泪,有笑有乐,引人入胜!